六、商诰

方无咎坐在一辆平稳舒适的马车里，单手无聊地叩打车窗边缘的雕花木框，目光透过半掀的帘子凝望外面。长条青石铺就的官道整齐平坦，向远方延伸，两旁柳树成行，枝干在冬风中微微摇曳。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马车前的一对劣马，额头贴着一道闪光的灵符，在无人驱使的情况下，向前飞驰，马蹄敲击石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与车轮滚动形成微妙的韵律。

马车内陈设简雅，一张矮几置于中央，其上摆着一盏温茶，热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万归流半跪在方无咎身前，低眉垂目，在小声地汇报着。

“卜风韩湘夫妇已经联系到了天南商会，明日起随商队入西荒，天南商会距离我等要去的青川县相隔万里，每年才往返一次西荒做生意，卖些天南特有的茶砖进西荒。所以只要茶砖生意顺利达成，剩下的都是商队的私事，不会再过问沿途细节。

如此一来，商队带头掌柜有极大的自主权。带人进关、贩卖商旗都是商队带头掌柜的外财，他不会拒绝额外的好处，更不会和他人透露这些隐秘勾当，所以师兄们进关之事，除了掌柜以外无人知晓。

为了行事更隐蔽，我让卜风买了一车西川蒙山茶砖，用天南商会的商旗入西荒。

经常会有商人用蒙山茶砖冒充天南茶砖贩运，因两者形制相似，到时候换上天南商会的商旗，就能在西荒以次充好，卖个好价钱，如此行事就更不会惹人怀疑了。

为了此行确保万无一失，卜风和韩湘分别租了俩把灵具傍身，以防途中遭遇荒原劫匪。他夫妇都是萃骨境修士，再有灵具辅助，战力虽非顶尖，但寻常西荒沙贼足以应付。更何况西荒不杀商是惯例，只要不主动招惹，商队过境大多平安……”

“孙通那？”方无咎打断了万归流的话问到。

“孙通还有些手尾要处理，预计过俩天便能启程追赶师尊，到时候我们在前方百里处的风栖县汇合。在那里，我们等到师兄们进关，人齐了我们转道太白山。”万归流的回答很详尽，方无咎听得很明白，但却不太明白为何这么做，毕竟整个中原他都刚刚踏足，这些地名风土他都是初次听闻。

既然不明白，那就不要再多问了，面对自己刚收的弟子，不懂的不要多言也是方无咎维护师道尊严的必要条件。

沉默了片刻，方无咎决定换个话题了解中原，于是问道：“你刚说卜风韩湘买了一车蒙山茶砖以次充好，这茶砖还有地方区别吗？我在西荒里喝到的煮茶，可都是一个价钱那？”

万归流笑道：“这里面区别大了！最好的天南茶砖据说产自天南桃源山，茶性温润，经年发酵而不变，煮出的茶汤呈琥珀色，有回甘之韵；而蒙山茶砖虽形似，但茶味偏涩，久煮则苦。西荒人粗犷，多以大釜烹煮，加奶加盐，原本细微差别便被遮掩，故常难分辨。

正因如此，才给了商贾可乘之机。天南茶砖价高数倍，冒充之举屡禁不止，要知道西荒的茶市上，十成里倒有七八成是这蒙山冒充的。毕竟一块茶砖能卖五两银子，天南茶砖成本高且每年才会由天南商会专队运来，数量稀少，成本接近一两银子了，而蒙山茶砖不过一钱银子的成本，利润差了十倍那！”

方无咎听完再次沉默了，良久才叹道：“我在西荒喝的煮茶，一块茶砖能煮百十来壶喝，一壶……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壶，百十壶便是百两银子，一块茶砖净赚近百两……这可比抢劫暴利得多！方无咎的话让万归流也沉默了。

“早知这样，我该在西荒开家茶肆才是。”方无咎和万归流同时这样想到！茶香里的生意，比刀尖上的买卖稳当多了。

不过这倒是让方无咎想到了什么，问万归流道：“这商诰，好搞吗？尤其是这茶的商诰？”

“不好搞！”万归流斩钉截铁的说到。“其实，任何的商诰都不好搞！要不然，天南商会也不会独占茶路多年。

就说这蒙山茶砖，成本低廉，距离西荒又近，但也只能搭天南商会的商队顺路带入，做些造假私贩的勾当，不敢自立商路。

这是为何？那是因为天南商会的商诰是桃源山宗向朝廷赐予的特许，整个大景王朝，唯有天南商会可以卖茶进西荒境内。

其实不光茶的商诰，进入西荒的商诰皆由朝廷与各大宗门共管的，严禁私通。

万里长城便是中原为阻西荒和北境魔族而建造的，开始根本没有商路，但在荒瘠苦寒的西荒之地，什么都缺，中原的货物贩卖进去，转手就是十倍百倍的利。这等利益的驱使下，自然有人铤而走险。就算是天堑长城，也挡不住走私的暗道如蛛网般悄然蔓延。

最早是宗门势力察觉到其中油水，给朝廷的交代是要派门下弟子进西荒采集特有的灵药、以及制作灵玉的阗玉原石为由，扶持商队进入西荒交易。

然而朝廷也不是傻子，知道放水养鱼的道理，便与各大宗门达成协议：也别再扯什么采药挖矿的由头了，准许宗门派遣商队进入西荒，但须登记在册、缴纳重税，才会由朝廷向宗门发放商诰特许通行。

为了方便管理，商诰按货物分类，茶、盐、铁器、布匹等各自分发给宗门。每种货品按进入西荒的数量纳税根据商品的利润逐年核准，逐年评定。

久而久之，这商诰便成了宗门与朝廷分利的凭据，明面上是管控边贸，实则是共谋其利。”

方无咎听得眯起眼，指尖轻敲座椅扶手：“所以要拿到商诰，必须宗门向朝廷申请是吧？我本意也想建立个宗门来着，眼下你们四个弟子再加上我西荒的四个弟子，八九个人，勉强也能撑起个门户。在中原建立个宗门很难吗？”

万归流苦笑一声，摇头道：“师尊，建宗门的确不难，难的是朝廷认不认。中原大陆对各流派修士兼收并蓄，管你是散修结社、鬼道阴修、甚至释道蛮巫，只要不违朝廷法度，皆可自立山门。

可这里面，若要得到商诰，朝廷认不认的“认”字才是关键！

我也跟您说过，朝廷的商诰是要逐年核准，逐年评定的。然而天下宗门林立，即使商品都已经分类细化了，能拿到商诰的宗门依旧凤毛麟角。这种情况下，朝廷认谁不认谁，背后都是权衡。真正能拿到商诰的，不是有元婴坐镇的修真大派；便是与诸多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的传统宗门；亦或是对朝廷有从龙之功、护国之劳的勋旧门派。

说到底，商诰不是买卖，是恩赏。缴纳给朝廷的税高不高，都在其次了，能被朝廷点名赐下商诰，才是真正的门槛。那些够得上商诰资格的宗门，纵然看不上西荒的微末利润，也要争这一纸名分。

区区一纸商诰，背后牵连的，不光是朝廷认可的贸易权，更是门派在中原的话语权；是门宗实力的象征；是资源分配序列里的座次。所以，背靠桃源山的天南商会才会隔着万里送些茶砖进西荒，纵然利润惊人，也不如蒙山茶砖赚得更多，但天南商会宁愿私下卖商旗供人走私蒙山茶砖进西荒，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倒卖蒙山茶砖。”

闻听此言，方无咎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眸光略显暗淡，他缓缓闭目，片刻后低声道：“原来如此……商诰是名，名分才是利。似我这等无根浮萍，是不可能拿那一纸敕封，终究进不得牌桌的。”

他的话语中带着的那一丝落寞，万归流听得真真切切，连忙上前半步，躬身道：“师尊何必自轻？天下宗门起于微末者何其多。九天狂风皆起于飘萍，初无根底，终会掀动九天狂澜的。

更何况，若依弟子看，天下财路众多，西荒商路是最差的一条。中原大地物华天宝，坊市如织，何必偏走这一条生死难料的险径？

师尊若有意立派却困于财路，何不着眼于中土繁华之地？就算是比邻青川县的南疆，十万大山纵然瘴疠横行，妖患丛生，可那里的灵矿、古脉、天材地宝，都不是荒芜的西荒可比的。”

方无咎看了眼万归流，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淡淡道：“你说的也对。”

马车里的气氛一时凝滞，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耳边回荡。万归流见方无咎神色郁郁，谈兴寥寥，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过了一段空气近乎凝滞的寂静后，万归流心里天人交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师尊……您想要西荒的商诰，恐怕不只是为了财货吧？甚至如果我不提及商诰之事，您怕是连建宗立派的念头都不会有的！”

方无咎闻言微微眯起眼，看着万归流那忐忑的神情，笑着问道：“哦？那你觉得为师图的是什么？”

万归流低下头，不敢直视方无咎的目光，声音微颤却坚定：“弟子以为……师尊所图的，是一个能让西荒边民走出西荒的通道。或许，更甚者——是像师尊这样半魔之人能走出西荒的通道！”

这话一出，马车内的空气骤然一滞，仿佛连车轮声都凝固了刹那。方无咎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没再回答，但也没有动怒，只是不再看向万归流，转而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

万归流等不到方无咎的任何回应，心知自己猜的应该是不错，不过他也不敢再往深处说了，等了片刻，从脸上挤出一丝讪笑，试图缓和气氛：“弟子……弟子胡言乱语，师尊莫怪。我……我出去赶马车吧！这一直用灵符催动马车，要走上百里路那，消耗也不小。师尊眼下草创基业，能省一分是一分。”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出。方无咎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你有别的途径，让半魔人走出西荒来到中土吗？说来听听，如果可行，算你奇功一件，你想要的赏赐，我能给的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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