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收徒

方无咎的思绪伴随着店小二敲门声被打断，他说了声“进”，门扉轻启，店小二一脸谄媚地拎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走了进来。

店小二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边布菜，一边赔笑：“公子，您的徒弟给你叫了一份席面，还有两壶本店招牌好酒——‘黄沙烧’，这酒甘冽醇香，回味绵长，您尝尝便知。”

方无咎抬眼看了看那酒壶，鼻尖已先一步嗅到一缕醇香，他当然知道这四人就在前厅候着那，但却要装作不知的皱了皱眉，说道：“我哪有什么徒弟，你是不是送错了？”

店小二赔笑道：“错不了，公子玉树临风，气度非凡，小的如何会认错？您那四位徒弟名讳万归流、孙通、卜风、韩湘正候在前厅，托小的给您送来此信。”

听过这四个名字，方无咎还要装出一副错愕神情，想了想再说道：“唤他们进来吧”。

等到万归流四人鱼贯走进方无咎房间的时候，方无咎正端坐于桌旁，一脸淡然地夹着菜，饮着酒。四人进门之后，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道：“弟子拜见师尊。”

方无咎执箸的手微顿，目光掠过四人低垂的头顶，笑着说道：“昨日还要在老鸹林上对我谋财害命那，今日怎就学会拜我为师了？”

万归流膝行两步，额触地上“师尊明鉴，我等昨日有眼无珠，险些铸成大错，幸得师尊宽宏大量，未加责罚。弟子等已知罪，愿自此洗心革面，追随师尊左右，以赎前愆。”

方无咎缓缓放下筷子，目光如深潭般平静，“洗心革面？说得轻巧。我若收你们为徒，他日旁人问起，我教的是劫道的本事，还是跪地求饶的功夫？”

四人浑身一颤，额头冷汗涔涔，不敢抬头。万归流颤声叩首：“弟子四人均是自幼测出有祖窍开放，能修大道。不过都苦于家境一般，无世家背景，无灵玉购药淬体，更无功法引气入道。迫不得已，只得沦落绿林，成为散修。

我等在这清岳关里，跟商人跑商，再兼些劫掠勾当，说到底就是为了积攒灵玉，求一条修行之路，我等是真的一心向道啊！

昨日里师尊宽怀大义，放我等一条生路，弟子均感铭肺腑。今日特来拜入师门，如蒙师尊不弃，收我等为徒，我等愿以余生践行正道，乞求师尊成全！”

方无咎闻言，指尖轻叩桌面，似笑非笑：“别整那些虚言浮语，说些有用的吧，我为何要收你们为徒？你们能给我什么？你们又想要什么？”

万归流等人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得一阵窃喜，自知这位半魔大能没有一口回绝，就是有收下他们的意思，忙不迭连连叩首。

万归流继续代表四人说道：“师尊昨日才踏上中原，对中原势力格局尚不熟悉，而我等虽是草莽出身，却在这三江五湖间沉浸多年，各种势力归属、人文风物、地理秘辛无不熟稔于心，愿为师尊耳目喉舌，供其驱策。

此外，我四人虽然修为尚浅，但胜在年轻力壮、忠心可鉴，只是苦于无修行之法，若有师尊成全，赐下功法资源，必能迅速提升战力，为师门开枝散叶、披荆斩棘。我等所求，不过是一线证道之机，愿以性命效忠师门，永世不叛！”

方无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动，却不说话，目光微闪，似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淡淡道：“三江五湖的秘辛，我确实用得上。”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既然愿入我门下，就先帮我办一件事吧。”

说完这话，方无咎随手扔出一个锦囊，又扔下一卷地图，说道：“这地图是西荒之地的一处绿洲，名叫归尘谷，那里有我的四个弟子，你们把他带来见我。这锦囊里有灵玉，你们自取五十枚灵玉，想办法换四百枚阗玉原石让他们进关。

记得，此事若成，我便收你们为徒，赐法传道；若败，你们自行离去，永不得再提师门二字。”

四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半晌不出声音。

这下倒让方无咎眉头皱了起来。其实方无咎本就有收徒之意，可就这么一两句话就收徒也太过轻巧了，就想让他们跑个腿，试试诚意。若是这四人连西荒之地都不敢去，那便也不必入他门下了。

至于四百阗玉原石，方无咎不知道此地物价，但阗玉原石是灵玉的原始材料，他是知道的，按常理五十枚灵玉起码也得二三百枚阗玉原石制作出来，四百之数虽多，却也在情理之外，总不能这几个人根毛不拔就能拜师吧！

可就眼下四人的迟疑，倒让他心生不悦。他冷眼看着四人，拂袖起身，眸光如刀：“怎么，嫌麻烦？那便走罢，莫耽搁我饮酒。”

万归流急忙叩首，额抵地面：“弟子不敢！只是……只是弟子担忧归尘谷地处西荒绝境，路途遥远，身上带着这么多灵玉，恐遭宵小觊觎，一旦有失，不仅辜负师尊重托，更将断送我等求道之机。弟子能否不带灵玉上路，只携师尊手令把诸位师兄接出关？”

说完这话，万归流捡起锦囊双手捧起，额头仍贴着地面。

这下倒让方无咎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伸手接过锦囊，嘴里说道：“皇上还不差饿兵呢，我怎好让你们空手办事啊。再说，入清月关也得要阗玉原石才行啊？”

万归流抬起头，笑道：“四百阗玉原石而已，满打满算四枚灵玉就能换到，师尊给我等五十枚灵玉，我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玉，真有个闪失，别说拜师无望，赔也赔不起啊！”

这句话再次让方无咎愣在了原地，嘴里不由自主的喃喃道：“四百阗玉……只需四枚……灵玉啊！”

一时之间，双方都沉默了，方无咎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中原物价原来这么无知；万归流等人也意识到方无咎原来对中原物价这么无知！

间隔了一段尴尬时光，方无咎轻咳两声，将手中锦囊捏得更紧了些，随手掏出几枚灵玉放在了桌上，说道：“既如此……便给你们……八枚灵玉吧，剩下的就算……为师赏你们的盘缠吧。”

万归流却不纠结灵玉多寡，叩首再拜：“弟子谨遵师命！”，后面的三人也同时福至心灵，齐刷刷叩首在地，齐声道：“弟子谨遵师命！”

方无咎见四人俯首，再次惊觉自己已经喊出了“为师”这俩个字，这才引得这四人顺杆爬，拜了师父。

他本欲再推脱，可话已出口如泼水难收，况且他本心也是想收下这几个弟子的，于是轻咳了一声，说道：“都起来吧，你四人现在还算不得我门下弟子，只能做记名弟子，待他日我归尘谷的正式弟子来了，再一起行拜师大礼吧。”

话虽这么说，万归流四人却已视之为定局，起身时面上难掩喜色。方无咎望着四人眼中掩不住的光，心中忽生感慨：天地虽大，机缘却总在不经意间落定。自己这份中原基业，竟然无意间便以这般荒唐方式奠基了。

这光景，四人已拿起方无咎给的地图研究了起来，看了半天，又开始四目相对，欲言又止了起来。

方无咎看在眼里，知道他们定是又有了什么想法，便开口道：“我对中原了解不多，好多事要靠你们出谋划策的，这也是你们能拜入我门下的原因，所以有话但说无妨。”

万归流挠了挠头，终是硬着头皮道：“师尊所绘地图，已经很详尽了，我等在这清月关多年，也曾无数次随商队入西荒，对这沿途山川走势也算熟悉，所以这趟行程毫无问题。弟子只是想问下，师尊的目的就是让几位师兄入关是吗？”

方无咎微微颔首，问道：“难道除了清月关，还有其他途径能让西荒边民入中原吗？”

一句话让四人全都笑了起来，唯一的女弟子韩湘笑着答道：“师尊有所不知，如今的万里长城，早已不是大景开国时期的那般铜墙铁壁了。东起沧海，西至昆吾，大大小小上百个关口里，得有至少一半能让边民入关的，无非就是代价的高低不同罢了。

就是师尊选的这清月关，也不需要一百阗玉原石就能让边民混入中原，寻常价格给商队三十两白银，商队都得给你打包票送人进中原的。”

这话听得方无咎瞳孔猛然一缩，沉声说道：“我在西荒长大的，怎么不知道有人能只用三十两白银就进中原那？要是那样，我还用得着用一百阗玉原石入关吗？那跟我一起入关的独眼汉子，他是地道的中原人，回中原也是花了一百阗玉原石的。”

韩湘见状抿嘴一笑，解释道：“不是师尊不知道有这行情，而是压根就没有边民会进关。

西荒有西荒的规矩，那些城主和豪族自然不会入关的，同时他们把边民视为私产，岂会轻易放人离去？所以说，边民入关难得根本不是离境的价格，而是他们离境的资格。

至于您说的一百阗玉原石，那一百阗玉原石买的是‘身份’，是中原对一个外来者的认可，不是过这一道关口的通行费。

您说带您一起入关的独眼汉子，他回中原也花了一百阗玉原石，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回中原。

清月关守将田忠，贪财敛财是万里长城的所有守将里都出了名的，他把守城的灵玉都敢卖，所以守关青鸾才会一直关停。为了弥补灵玉亏空，他便暗中派边军进西荒，当沙贼劫掠过往商队，换取阗玉原石来填补灵玉亏空。

而边军进了西荒当沙贼，又怎会那么听话的只换阗玉原石而不抢其他财物？一百阗玉原石不是他们回中原的代价，而是他们回城补给，把抢来的财物留在关内或送回中原的代价。

而田忠，本身就是修士，手下修士也有不少，可以切割原石制作灵玉。他放纵收下进西荒劫掠，属下回来他只收原石，是因为在他那里，原石和灵玉的价格可是差着十几倍的收益那！

而属下只交原石给田忠，剩下劫掠的金银也能发点横财，属于双赢的生意。这样，他也能靠这帮边军交上来的阗玉原石，填补灵玉亏空，同时，他再卖出多余灵玉中饱私囊。

我们兄弟四人，之所以长期混迹清岳关，就是因为在这里，只要出的起价钱，田忠就会卖灵玉给我等，根本不管钱财的来路。而我等也能用灵玉去那些落魄世家宗门，换些残缺功法，求点修行灵药淬体。

在清月关换玉册的边军，那都是赚够了家私，不想再过刀头舔血的抢劫营生的边军，都是最后要带着金银回归中原的人。当然，田忠也会给这样的厮杀汉大开方便之门，要是抢了的金银不能落袋为安，谁还会给他卖命？

您想想，您带的那位独眼汉子，跟您一起去办玉册了吗？是不是一进城就没影了，那是因为他还没挣够，他过不多久还会入西荒当沙贼的！”

一旁韩湘的夫君卜风此时也接话说道：“所以我等才会问师尊，您是只想接师兄们入关吗？若只是接人入关，大可不必花那么大的代价。师兄们肯定不是边民奴役，那只要我等随便个人跟个商队入西荒，再以商队名义接他们出来便是。

师尊已经有了朝廷玉册告身，等到了青川县自己作保给几位师兄办个户籍就可，所以，这每人一百阗玉原石的花费，花得有点冤了。”

他的话没说完，方无咎感觉脑子已经有点不够用了，这中原的弯弯绕绕远比西荒的流沙险境更令人窒息，他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收了这群徒弟，否则日后行事只怕处处碰壁，寸步难行。这法度森然的中原王朝，比西荒的刀山火海更难揣测。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收了这群徒弟了，这些事干吗还要自己操心去办？于是伸手在储物袋里又掏出一个锦囊，连同装有灵玉的锦囊一并扔到桌上，再掏出玉册递给万归流，说道：“你现在是我记名弟子里的大师兄了，这个锦囊装的是金豆子和一些散碎银子，这个锦囊装的是灵玉，我把这些都给你，你计划一下怎么接同门，接到同门以后我们一起去青川！等我们到了青川落了户，你等就算是通过考验，入我门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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