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误解

山村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像被谁揉碎了的棉絮，轻飘飘地笼着黛色的山尖、田埂上的枯草，还有错落排布的黑瓦土墙。

鸡叫头遍的时候，雾最浓，连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都变得模糊，只隐约能看见挂在枝头的玉米棒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赵雅丹家的土坯房就藏在这片雾里，烟囱还没冒出炊烟，

门闩却被一阵急促又带着些犹豫的敲门声撞得“吱呀”响。

“谁啊？这么早。”

雅丹的妈妈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棉袄的扣子还没扣齐，踩着布鞋往门口走。

门轴生锈了，推开时发出“嘎啦”一声闷响，雾气顺着门缝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凉。

门外站着个小伙子，个子不算太高，但肩膀宽宽的，皮肤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的深褐色，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

是邻村的雄仔。

雅丹妈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孩子是村里老陈家的二小子，为人憨厚，手脚也勤快，就是性子腼腆，见了生人话都少。

此刻他手里提着个印着红牡丹的铝制饭锅，锅沿冒着白蒙蒙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也把一股甜丝丝、糯糯的香气送进了院子里。

“婶子，”雄仔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指下意识地抠着锅耳，“我、我找雅丹……她在家吗？”

雅丹妈往屋里喊了一声“雅丹，有人找”，转头笑着打量他：“你这孩子，大清早的提这么个锅来，这里面是啥好东西？”

“是地瓜，”雄仔的脸颊更红了，雾汽凝在他的睫毛上，像挂了层小水珠，“我昨天晚上听说雅丹从城里回来了，今早早早起来去地里挖的，蒸熟了给她尝尝鲜。”

这话里的小心思，雅丹妈怎么会听不出来。村里谁不知道，雄仔从小就喜欢雅丹，小时候总跟在雅丹屁股后面跑，雅丹上了初中、高中，他没念成书，就在家种地，却还是时不时托人给雅丹带些自家种的瓜果。雅丹去城里打工后，他更是惦记，逢年过节总往她家跑，嘘寒问暖的，只是没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屋里的我和雅丹被敲门声和说话声吵醒了。昨天很累，此刻被这阵热闹惊醒，倒也不觉得烦。雅丹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里闪着雀跃的光，大概是没想到一大早会有人来找她。

“肯定是雄仔，”雅丹一边快速地穿衣服，一边跟我说，“他从小就对我好，总给我送吃的。”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笑着点点头，起身去院子里的压水井边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也让我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雾稍微散了些，能看见远处的田埂上，有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慢慢走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雄仔还站在门口，低着头，视线一直黏在屋门口的方向，手里的铝锅还在冒着热气，那股地瓜的甜香越来越浓，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雅丹很快就出来了，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衬得她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她刚走到门口，我也洗漱完，跟着走了过去，站在她身边。

也就是这一瞬间，雄仔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雅丹身上，亮得像淬了光，可当他的视线扫过我，看到我和雅丹并肩站在一起，那点光亮瞬间就灭了，像被一盆冷水浇熄的火焰。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深深的失落，像乌云笼罩了整片天空。他的手猛地一颤，铝锅差点从手里滑落，他赶紧握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那股热气依旧在冒，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烫，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和雅丹，眼神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雄仔，你怎么了？”雅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问问他。

可雄仔像是被这一步刺痛了，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将手里的铝锅往门口的石阶上一放，“咚”的一声，热气更盛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院外跑，脚步踉跄，像是慌不择路。

“雄仔！你等等！”雅丹喊了一声，想追上去，却被妈妈拉住了。

“让他去吧。”妈妈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惋惜。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雄仔的身影在晨雾里越跑越远，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哭。风里隐约传来他压抑的呜咽声，还有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像是在说“雅丹有对象了”。

雅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圈有点红，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捡起石阶上的铝锅。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赶紧解释：“雅丹，你看这事儿闹的，他肯定是误会了，我们就是同事而已。”

雅丹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羞涩，还有些释然，像是心里的某块石头落了地。“我知道，”她说，“可我不在乎这个误会。”她的眼神很亮，直直地看着我，里面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我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其实我也喜欢雅丹，在城里一起上班的日子，她的善良、她的坚韧、她偶尔的小迷糊，都深深吸引着我。只是我一直没敢说，怕说了之后连同事都做不成，更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此刻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喜欢，我忽然觉得，所有的顾虑都不重要了。

雅丹妈把铝锅拎进厨房，打开盖子，里面的地瓜一个个圆滚滚、金灿灿的，表皮被蒸得裂开了缝，露出里面橙红色的果肉，香气扑鼻而来。“快尝尝，雄仔种的地瓜，又甜又面，”王秀莲给我们每人递了一个，“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

我和雅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剥开地瓜的皮，热气腾腾的果肉冒着甜香，咬一口，软糯香甜，满口生津。雅丹吃得很慢，嘴角一直带着笑意，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阳光渐渐升高，雾彻底散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午饭很丰盛，雅丹妈杀了一只自家养的土鸡，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还炒了几个自家种的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吃饭的时候，雅丹妈一个劲地给我夹菜，眼神里满是满意，嘴里念叨着：“小金啊，你是个好孩子，跟雅丹在一起，我放心。”

我和雅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羞涩和甜蜜。雅丹轻轻踢了我一下，脸上带着嗔怪，心里却是甜的。我知道，她妈妈也误会了，但这次，我们都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吃过午饭，我要送雅丹回城里的工厂上班。雅丹妈依依不舍地送我们到村口，反复叮嘱雅丹在城里要照顾好自己，也嘱咐我要好好照顾雅丹。雅丹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大概是舍不得妈妈。

我开着我那辆半旧的小轿车，载着雅丹驶离了山村。车子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两旁是青翠的山林，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像一首轻快的歌。雅丹坐在副驾驶座上，打开车窗，让风拂过她的头发，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村里的趣事，说她小时候和雄仔一起在山上摘野果、在河里摸鱼的日子，说她妈妈总是念叨着让她早点成家。

“李金，”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神认真，“你觉得我们村里怎么样？”

“很好啊，山清水秀，人也淳朴，”我笑着说，“比城里清净多了，空气也好。”

“那你……以后愿意常来吗？”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试探。

“当然愿意，”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雅丹的脸上绽放出更甜的笑容，像山间盛开的野花，明媚动人。她不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嘴角一直挂着笑意，手指轻轻扣着车窗的边缘，像是在憧憬着什么。

一路上，我们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甜蜜。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那层同事间的隔阂早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暧昧的情愫，在车厢里悄悄蔓延。我甚至在想，等送她到工厂，我就跟她表白，告诉她我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

车子驶入市区，高楼大厦渐渐多了起来，喧嚣的声音也取代了山间的宁静。很快，我们就到了工厂宿舍楼下。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有些斑驳，楼道里堆着一些杂物，光线有点暗。

我把车停好，帮雅丹把她从家里带来的行李拎下来。“我送你上去吧。”我说。

雅丹却摇了摇头，接过行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用了，李金，”她的声音有点急促，“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得赶紧收拾一下，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失落。刚才一路上还好好的，怎么到了宿舍楼下，她就变得这么冷淡了？“怎么了？”我忍不住问，“是不是太累了？还是有什么急事？”

“没有没有，”雅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整理着行李的带子，“就是厂里还有点活没做完，我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该来不及了。”她的语气很敷衍，显然是在找借口。

“那好吧，”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虽然疑惑，但也不好再追问，“那你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有什么事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知道了，”雅丹点点头，匆匆说了一句“再见”，就拎着行李快步走进了楼道，甚至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道拐角的身影，心里满是不解和失落。刚才在车里还那么亲密，怎么突然就变了？她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

我坐在车里，愣了很久，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一路上，我反复回想刚才的场景，试图找出她突然转变的原因，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我甚至开始怀疑，她刚才在村里的那些温柔和羞涩，是不是都是我的错觉。

我并不知道，此刻的雅丹，在走进宿舍后，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收拾东西、处理厂里的活，而是迅速地换了一身打扮。她脱下了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换上了一件性感的黑色短裙，化了浓妆，遮住了脸上的淳朴，添了几分都市的妩媚。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多了，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她快速地拿起包，冲出宿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夜总会的名字。原来，雅丹在工厂上班只是一个幌子，她真正的工作，是在夜总会里当服务生。这份工作虽然辛苦，也不怎么体面，但薪水比工厂高得多，她需要这笔钱来补贴家用，给妈妈治病，也想攒点钱，让自己能在城里站稳脚跟。

她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妈妈，更包括我。她喜欢我，从在工厂里第一次见到我开始，就被我温和的性格和踏实的为人吸引。这次带我回山村，也是因为心里有了我，想让我看看她长大的地方，想让妈妈见见我。可是，她不敢让我知道她在夜总会上班的事，她怕我会嫌弃她，怕我会因此离开她。

所以，在我送她到宿舍楼下后，她只能找借口匆匆告别，不敢让我多待，更不敢让我知道她晚上要去做什么。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满是苦涩和无奈。她多想能像正常的女孩子一样，和喜欢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隐藏自己的工作，不用小心翼翼地撒谎，可现实却不允许。

而我，还蒙在鼓里，依旧在为她突然的冷淡而烦恼，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而纠结。我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藏着雅丹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和秘密，也不知道，当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们之间的感情，会走向何方。

此刻的我，还在为早上雄仔的误会而感慨，为雅丹的突然转变而失落，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在雅丹温柔的笑容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沉重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即将在我们之间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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