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山村之夜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还在耳膜上震荡，

我摘下沾着些许灰尘的工作手套，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工作台，就瞥见赵雅丹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朝我这边走来。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胳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掩不住那份素净的好看。

“李工程师，”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车间里少见的清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星期六你有空吗？”

我心里猛地一跳，手里的扳手差点滑落在地。赵雅丹在厂里向来是出了名的“冷美人”，除了工作上的必要沟通，很少主动和人闲聊，更别说这样带着明确目的性的问话。我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喜悦，故作镇定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有空啊，怎么了？”

“我想……想让你开车送我回趟家。”她的眼神微微下垂，落在我工装的第三颗纽扣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家在青山坳，离这儿有八十多公里，坐班车不太方便。”

青山坳我听过，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落，据说路难走得很。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没问题，周六早上我来接你，几点出发？”

“越早越好，六点行吗？”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麻烦你了，油费我给你。”

“说什么油费，都是同事，顺路的事。”我摆了摆手，心里甜滋滋的。认识赵雅丹三年，我对她的喜欢早就不是藏在心里的秘密，只是她性子冷淡，我一直没敢表露。

赵雅丹在音响设备厂的口碑极好。

她穿着朴素，从不和厂里的女工们比穿比戴，工装永远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总是简单地束在脑后，却自有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

作为插件组的组长，她不仅把小组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自己的计件成绩更是常年稳居全厂前列。

别人一天能插完八百个元件，她就能做到一千二，而且合格率几乎百分之百。

中午休息时间，别人都扎堆在食堂吃饭、闲聊，她却常常留在车间，要么继续赶工，要么帮着新来的学徒讲解技巧，饭盒里时常是自带的干粮，一块玉米面饼子，或者几个水煮蛋，就着白开水就能对付一顿。

我是厂里的电气工程师，负责设备维护和技术指导，平日里少不了和各个车间打交道。每次去插件组，总能看到赵雅丹专注工作的样子。她的手指纤细灵活，夹着元件在电路板上翻飞，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的活计。

有一次，车间的插件机出了故障，所有生产线都停了下来，我排查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找到问题所在，急得满头大汗。

赵雅丹默默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轻声提醒我：“李工，会不会是线路板上的某个焊点虚接了？刚才我好像看到指示灯闪了一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检查，果然是一个隐蔽的焊点脱焊了。

修好机器后，我连声道谢，她却只是淡淡一笑：“碰巧看到而已。”从那以后，我对她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这份喜欢也愈发浓烈。她对我始终是冷冷的，说话做事都保持着距离，但偶尔也会找我聊几句，问问设备保养的常识，或者闲聊几句天气，每一次简短的对话，都能让我开心好久。

周六早上五点半，我就把车擦洗得干干净净，加满了油。

六点整，赵雅丹准时出现在厂门口。她换了一身便装，浅蓝色的棉布衬衫，深蓝色的长裤，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水果和一小袋糕点。

“让你久等了。”她轻轻坐上副驾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刚到没多久。”我发动车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这条路我没走过，你得多指点着点。”

“嗯，过了前面的国道，转进乡道就快了。”她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树木和农田，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车子驶离市区，路况渐渐变差。国道还算平坦，可转入乡道后，路面就变得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沟壑。我不得不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避让着障碍物，车子颠簸得厉害，像是在跳摇摆舞。赵雅丹坐在旁边，双手紧紧抓着座椅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起伏，却没有抱怨一句，只是偶尔提醒我：“前面有个大坑，慢点开。”“左边是急转弯，注意避让。”

沿途的风景越来越原始，公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偶尔能看到几户散落的人家，白墙黑瓦，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几只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一条大黄狗趴在门口，警惕地看着我们的车驶过。

“你家在这里住了多久了？”我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

“从小就在这儿。”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我出来打工，就很少回来了。”

“你妈身体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妈眼睛不好，十多年前就看不见了。”

我心里一沉，没想到她的家境这么困难。难怪她在厂里那么拼命，省吃俭用，原来是为了家里的母亲。一股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看着她清瘦的侧脸，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只是默默握紧了方向盘，更加小心地开着车。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青山坳。村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偏僻，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大多是老旧的土坯房，一条狭窄的石板路蜿蜒曲折地穿过村子，两旁是潺潺流淌的小溪。

赵雅丹的家在村子最里面，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屋顶铺着青瓦，有些瓦片已经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木梁。院子不大，用篱笆围了起来，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树下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筐，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刨着食。

“妈，我回来了。”赵雅丹推开门，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丹丹？是丹丹回来了？”屋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摸索着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眼睛紧闭着，脸上布满了皱纹，双手向前伸着，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

“妈，我在这儿。”赵雅丹快步迎上去，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老太太的手粗糙而干枯，布满了老茧，却紧紧地攥着赵雅丹的手，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复念叨着，眼角溢出了泪水，“路上累坏了吧？饿不饿？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我不累。”赵雅丹帮母亲擦了擦眼泪，指着我说，“妈，这是李工程师，我的同事，是他开车送我回来的。”

“李工程师？”老太太转向我这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谢谢你啊，小伙子，麻烦你大老远送我们丹丹回来。快进屋坐，进屋坐。”

我跟着她们走进屋里，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间不大的堂屋，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靠墙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柜，柜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旁边放着几个掉了漆的搪瓷碗。堂屋的两侧各有一间小房，看起来是卧室。

“家里穷，让你见笑了。”赵雅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别这么说，挺好的，清静。”我连忙说。

老太太摸索着拉过两把椅子让我们坐下，又转身去给我们倒茶。她的动作虽然缓慢，却异常熟练，显然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生活。她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粗茶，笑着说：“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喝点茶解解渴。丹丹，你陪着李工程师说话，妈去做饭。”

“妈，我帮你。”赵雅丹连忙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难得回来，歇着吧。”老太太摆摆手，摸索着走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是单独的一间小房，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光。老太太熟练地生火、淘米、切菜，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有条不紊地起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仿佛她的眼睛从未失明过。我和赵雅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我妈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赵雅丹轻声说，眼里满是心疼，“自从眼睛看不见后，她就很少出门，家里的活都是她一个人摸索着做。我劝她跟我一起去城里，她不肯，说舍不得家里的老房子，也怕给我添麻烦。”

“你妈很伟大。”我由衷地说。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帮母亲递递东西。我也跟着进去，想搭把手，却被老太太笑着拦住了：“小伙子，你是客人，坐着就行，不用忙活。”

晚饭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碗鸡蛋汤，都是地里种的和家里养的，味道却格外鲜香。老太太不停地给我夹菜，热情地说：“小伙子，多吃点，一路辛苦的。我们丹丹能认识你这样的好人，是她的福气。”

我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发烫，偷偷看了一眼赵雅丹，她也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声。老太太摸索着收拾完碗筷，拉着赵雅丹的手说：“丹丹，你和李工程师一路劳累，早点休息吧。我把西屋收拾好了，你们今晚就住那儿。”

“妈，这……”赵雅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讶，“我们住一间房？”

“是啊，家里就两间卧室，我住东屋，西屋就一张大床，你们凑合一晚。”老太太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你们年轻人相处得好，妈看着高兴。我看李工程师是个老实可靠的孩子，跟你挺般配的。”

我和赵雅丹同时愣住了，脸上都烧得滚烫。原来老太太误以为我们是恋人了。

“妈，你误会了，我和李工程师只是同事。”赵雅丹急忙解释，声音都有些发急。

“同事怎么了？同事也能处对象啊。”老太太不以为然地说，“我看李工程师对你挺好的，大老远开车送你回来，人又稳重。丹丹，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靠谱的人照顾你了。”

“妈，你别乱说了。”赵雅丹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慌乱。

我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一方面，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同住一间房，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心里难免有些窃喜；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太唐突了，毕竟我们还不是恋人，而且赵雅丹对我一直冷冷的，这样住在一起，肯定会让她很为难。

“阿姨，您真的误会了，我和雅丹确实只是同事。”我也连忙解释，“要不我今晚就在堂屋凑合一晚就行，不用麻烦了。”

“那怎么行？山里晚上凉，堂屋又漏风，冻着你怎么办？”老太太立刻反对，“西屋有被子，暖和。我看你们俩就别不好意思了，都是年轻人，没什么的。再说，我一个瞎老婆子，也照顾不好你们，你们住在一起，还能互相照应着点。”

老太太的态度很坚决，显然是认定了我们是恋人。我看着赵雅丹，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雅丹，要不……”我犹豫着开口，想说要不就先这样吧，可又怕她不高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纠结。沉默了几秒，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说：“那……那好吧。麻烦你了，李工。”

老太太见我们答应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嘛。你们早点休息，我也回屋了。”说完，她摸索着走进了东屋，关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赵雅丹两个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西屋很小，里面只有一张老式的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床头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木柜，墙角堆着几床旧被子。

“你……你先坐会儿，我去烧点热水。”赵雅丹打破了沉默，逃也似的走出了房间。

我坐在床沿上，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看着这张不大的木床，想到今晚要和赵雅丹睡在同一张床上，我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我知道，这只是一个误会，是老太太的一片好意，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期待。

没过多久，赵雅丹端着一个水盆走了进来，里面盛着温热的水。“你洗洗脸和脚吧，一路辛苦了。”她把水盆放在地上，不敢看我，转身走到木柜旁，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床的外侧，“今晚……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好。”我点点头，拿起毛巾，在水盆里浸湿，轻轻擦着脸。温热的水顺着脸颊流下，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燥热。

我们各自洗漱完毕，熄灭了灯，躺在了床上。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距离格外近。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还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山里的夜晚很凉，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身边的赵雅丹也没有睡着，身体微微紧绷着，一动不动，显然也很不自在。

“李工，对不起。”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歉意，“我妈她……她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阿姨也是一片好意。”我轻声说，“能送你回来，我很高兴。”

又是一阵沉默。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保持着距离。

“其实……我从来没带同事回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家这个情况，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怕别人笑话。”

“雅丹，你不用这么想。”我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你很优秀，也很坚强。你妈妈也很伟大，你应该为自己和妈妈感到骄傲。”

她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感动了。

“我出来打工这么多年，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愿意帮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以前每次回家，都是自己坐班车，转好几次车，要走大半天。这次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

“举手之劳而已。”我轻声说，“以后如果你想回家，随时可以找我。”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转过头来，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看着我。过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身边的赵雅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侧过身，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喜欢、心疼、怜惜，还有一丝不确定。我不知道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仅仅把我当成一个好心的同事，还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想起她在厂里勤奋工作的样子，想起她省吃俭用的样子，想起她对母亲的孝顺，心里的喜欢就又多了几分。这样一个善良、坚强、孝顺的女孩，值得被好好对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影。我看着身边熟睡的赵雅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她对我是什么感觉，我都要好好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和她的母亲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一夜，我睡得很浅，脑海里全是赵雅丹的身影。偶尔能感觉到她在睡梦中轻轻翻身，身体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能让我的心跳加速。我知道，从这个夜晚开始，我和赵雅丹之间的关系，可能会发生一些不一样的变化。而我，满心期待着这份变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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