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窥者

篱笆缝隙里的那双眼睛还死死钉在那儿，像两团幽幽的鬼火，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贪婪。

月光惨白，洒在院子里那株疯长的野草上，叶片上细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铁柱没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盯着大草发呆的姿势，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已经绷得像块铁板，掌心里那颗果核微微发烫，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战意。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那只大芦花鸡偶尔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咕哝。

铁柱突然抬手打了个哈欠，声音故意拖得很长，那是做给外面那人听的。

“哎呀，困死俺了，这草长得再高也不能当饭吃，睡觉。”

铁柱一边嘟囔着，一边拖着步子往屋里走，脚后跟在地上蹭起一层薄土。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关上，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屋里的灯光随即熄灭，整个小院瞬间陷入了沉寂，只剩下风卷过树梢的呜咽声。

篱笆外的那双眼睛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像落叶触地，若非此时万籁俱寂，根本无法察觉。

黑衣人终于动了。

一道瘦高的黑影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无声无息地翻过了篱笆，落在了院子里。

借着清冷的月光，能看清这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袖口扎得很紧，脸上戴着个只有嘴部露出来的面具，手里捧着一个古铜色的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最后死死指向了铁柱刚才坐过的石桌。

“在这……果然是地脉异动，灵物现世……”

黑衣人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两声像是夜枭怪笑般的低语，听在人格外的阴森。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株疯长的野草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对。

这风里，带着一股子浓烈的、只有成年公狗才有的骚味。

黑衣人猛地回头，瞳孔骤缩，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从墙头扑了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一股腥风直扑面门。

那是铁柱家的看门狗“大黑”，平日里懒得出奇，整天趴在墙根晒肚皮，这会儿却像是打了鸡血，张开血盆大口，那两排锋利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照着黑衣人的屁股就咬了下去。

“嗷呜！”

这一声惨叫虽然被黑衣人硬生生憋了回去，但那是真疼。

黑衣人反应极快，身形诡异的一扭，腰身像没骨头一样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大黑一口咬空，牙齿撞击得咔咔作响，火星都冒了出来。

他不敢恋战，手里罗盘一收，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像只大蝙蝠一样弹射而起，直接翻出了院墙，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大黑冲着墙外狂吠了两声，呲着獠牙，凶相毕露，然后回头摇着尾巴，看向屋顶。

铁柱正蹲在房梁的阴影里，手里抓着一只刚打死的老蚊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跑得挺快，看来是个练家子。”

他从房顶跳下来，落地轻盈无声，像只狸猫。

走到刚才黑衣人站过的地方，铁柱蹲下身子，鼻翼抽动了两下，像是在空气中寻找着什么线索。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头发混合着陈年的香灰味，这种味道村里从来没有。

“城里来的？还是道上的？”

铁柱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那股子憨憨的气质荡然无存。

这颗果核，看来比师父留下的那本破书还要麻烦。

但他不怕，麻烦越大，说明水越深，浑水才好摸鱼。

铁柱转身走到角落的鸡窝旁，那只刚被大黑的叫声吵醒的大芦花鸡正瞪着绿豆眼，一脸不爽地看着他，脖颈处的羽毛还在微微炸起。

“别瞪了，借你点血试个东西。”

铁柱大手一伸，精准地揪住鸡脖子，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颗裂了缝的果核。

刚才那一滴紫色液体让他心惊肉跳，他必须搞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他用指甲轻轻一刮，果核裂缝里又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紫线，在指尖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铁柱把这点紫线抹在大芦花鸡的鸡冠上。

一秒钟，仅仅一秒钟。

原本还在扑腾翅膀的大芦花鸡突然浑身一僵，浑身的羽毛像是通了电一样，“炸”得跟个鸡毛掸子似的，每一根羽毛都直立起来。

紧接着，这鸡发出了一声高亢入云的啼叫，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铁柱耳膜都嗡嗡响，简直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夜空。

“咯咯哒！”

大芦花鸡双眼瞬间变成了赤红色，像是两颗红宝石，闪烁着暴虐的光芒。它猛地挣脱铁柱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脖子一梗，竟然啄向旁边用来喂鸡的石槽。

“咔嚓！”

那坚硬的青石槽，被它那原本软趴趴的鸡喙硬生生啄下来一块碎石，碎石被它嚼得嘎嘣脆，像吃豆腐一样咽了下去，嘴角还掉下来几缕石粉。

铁柱看得目瞪口呆，手里几根鸡毛还在空中飘着。

这哪里是鸡，这简直是霸王龙投胎啊！

大芦花鸡似乎觉得自己无敌了，张开双翅就要起飞，结果刚跳起来半米高，那股子疯狂的力量突然像是潮水一样退去。

它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啪叽”一声摔在地上，两条腿直抽抽，口吐白沫，瞬间萎靡得像只瘟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好家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铁柱赶紧蹲下身子，给大芦花鸡顺了顺气，又喂了口水，看着那鸡还在翻白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紫液是‘生髓’，能活死人肉白骨，也能透支生命力让人暴毙。”

铁柱喃喃自语，把果核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看来这东西不能乱用，得找个懂行的掌掌眼。”

……

隔壁屋。

赵小雅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然喝下了静心草的汤，耳朵里那种刺耳的噪音消失了，但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像是长了藤蔓一样，在她心里蔓延开来。

她能“感觉”到铁柱。

这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脑海里多了一根无形的弦。刚才铁柱在院子里抓鸡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了一股子兴奋和躁动，紧接着就是一股子强烈的震惊。

甚至当那个黑衣人翻墙进来的时候，她心口猛地一缩，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寒意，仿佛有人拿着冰块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铁柱……”

赵小雅坐起身，双手抱膝，脸颊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泽。

这感觉让她心慌，仿佛自己的意识被那股力量牵扯着，能模糊捕捉到铁柱的情绪起伏。她摸了摸耳朵，指尖冰凉——这药力，真的退干净了吗？

她能感觉到铁柱此刻正在算计什么，那是一种带着野性的、让她有些害怕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究的思考方式，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三长两短，这是七叔公的暗号。

铁柱披了件外衣，顺手把那只还在发抖的大芦花鸡踢进了柴房，才去开了门。

七叔公背着手站在门口，夜风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老人的脸色比平时凝重了许多，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叔公，这么晚了？”

“别废话，屋里说。”

进了屋，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跳动着，映照出七叔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七叔公也没坐，先是围着铁柱转了两圈，那双浑浊的老眼像是X光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最后停在铁柱的胸口位置。

“你小子，是不是又玩命了？”七叔公鼻翼抽动，“空气里有股生髓的味道，还有血腥气。”

铁柱嘿嘿一笑，也不隐瞒，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连同黑衣人、罗盘、还有那只变身霸王龙的鸡，统统说了一遍。

七叔公听完，脸色变得铁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里的烟杆敲得桌子邦邦响，力气大得差点把桌子敲裂。

“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人气得胡子直抖，指着铁柱的手指都在颤抖，“那是‘通音菩提’里的紫髓，是前朝那些炼丹方士留下的邪物！他们想求长生，结果炼出了一堆要命的玩意儿，害死了不少人！”

“邪物？”铁柱挠头，“可那草长得挺好啊，鸡也挺猛啊。”

“猛个屁！”七叔公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那是透支！这紫髓能催生万物，也能腐蚀心智。那黑衣人手里的罗盘，叫‘寻龙盘’，是专门找这种邪物的。看来仁和堂那帮孙子，已经勾上外头的大鱼了。”

七叔公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股深深的忧虑：“铁柱，这东西你要是控制不住，就把果核交给我，我明天一早就把它埋进万丈深渊里，这辈子都别再见天日。”

铁柱摸着那温热的果核，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

“叔公，既然有人想要抢，那肯定是有大用场。我现在就是个傻子，要是手里没点真家伙，以后怎么护得住小雅，护得住咱村？”

七叔公看着铁柱那双在灯火下亮得吓人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过你记住了，那紫液除了催生，还有个用法，要是真到了生死关头，滴一滴在自己眉心，能保你一命，但能不能扛过副作用，就看你造化了。”

……

与此同时，县城，仁和堂后院的一间密室里。

灯火通明，檀香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奢靡的味道。

赵泰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个高脚杯，里面晃荡着红得发黑的液体，却不是红酒，而是某种昂贵的药酒，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他正眯着眼，盯着面前跪在地上的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此时已经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阴鹫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还贴着一块纱布——那是被大黑咬的，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

“废物。”

赵泰抿了一口酒，语气轻蔑，眼神像是在看一条狗，“连个傻子家里的一只狗都对付不了，还有脸回来见我？”

黑袍人低头，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赵少爷，那狗……那狗有些古怪，像是被药物刺激过。不过小的虽然没拿到东西，但用寻龙盘探过了，灵气波动就在那小子身上，错不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简，双手呈上：“而且小的查到了，那颗果核叫‘通音菩提’。少爷，您老爷子当年提过的那个‘生髓秘术’，缺的就是这味引子啊。”

赵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几滴酒洒在了睡袍上，他也顾不得擦。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嘲讽和傲气的眼睛里，此刻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光芒，像是饿狼看到了鲜肉。

“生髓秘术……”

他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某种魔怔，手指紧紧扣着高脚杯的边缘，指节发白。

“赵家祖上曾是宫廷太医，后来因为参与那个前朝方士的逆天计划被贬出京。老爷子临终前一直念叨，说只要能复原‘生髓秘术’，赵家就能重回巅峰，甚至能……甚至能让人长生不老！”

赵泰猛地站起来，走到黑袍人面前，一脚踢在他肩膀上，把黑袍人踢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墙上。

“听好了，我要那颗果核，也要那小子的命！”

他的脸在灯光下扭曲得有些狰狞，眼神阴狠得像毒蛇，“那个乡巴佬，居然敢坏我的好事，还让我在村子里丢脸。我要他生不如死！明天晚上之前，果核必须到我手上！”

黑袍人忍着痛，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少爷放心，我已经联系了‘鬼市’的高手，明天日落之前，必取那小子项上人头！”

“滚！”

赵泰一声暴喝，把手里的高脚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渣碎了一地，暗红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窗外，夜色深沉，一场围绕着神秘果核的风暴，正在杏花村的上空悄然凝聚，而风暴中心的李铁柱，正光着膀子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那颗果核，嘴角挂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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