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城里来的傲娇女

晌午的日头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条土狗趴在荫凉地里吐着舌头，哈喇子滴在滚烫的土路上，瞬间就蒸发了。蝉在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叫得人脑仁嗡嗡响。

就在这热得连空气都扭曲的正午，一辆红色出租车像只被烤熟的大甲壳虫，吭哧吭哧地开到了村口。

“就这儿停！”车里传来个脆生生的女声，带着点城里人特有的、拿腔拿调的普通话。

车门开了。

一只镶着水钻的银色高跟鞋探出来，鞋跟细得能当锥子使。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是一双裹着肉色丝袜的细长腿。碎花连衣裙的裙摆飘了飘，沾上点车门带起的尘土。

赵小雅从车里钻出来，第一时间从限量款小挎包里掏出副墨镜戴上，又掏出瓶防晒喷雾，对着自己“呲呲”喷了一圈。香水味混着防晒霜的化学味儿，在热浪里蒸腾开，把树荫下打盹的土狗都呛醒了，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墨镜后的眼睛扫视着眼前这个她拼了命想逃离的村子——泥巴墙、瓦房顶、光屁股小孩在池塘边扑腾、老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在粪堆里刨食。

赵小雅皱起精心描画过的眉毛，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师傅，钱。”她抽出两张红票子，用两根手指捏着递进车窗，仿佛那钱有多脏似的。

出租车司机接过钱，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嫌没找零。但赵小雅已经转过身，昂着下巴，踩着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咯噔咯噔地往村里走。

她走路的姿势很讲究，是照着抖音上学来的“名媛步伐”——挺胸、收腹、屁股微翘，一步三摇。心里还默念着这次回来的目的：待三天，最多三天，拿了毕业证和户口本就赶紧回城里。闺蜜莉莉说了，给她介绍了个在CBD上班的“精英男”，周末就要见面。

“农村这地方，多待一天都是对生命的浪费。”赵小雅心里想着，脚下的步子更傲了。

可农村的土路，从来不给“名媛”面子。

才走出不到十米，右脚的高跟鞋跟，精准地踩进了一个被晒得硬壳下面还是软泥的牛脚印里。

“噗叽。”

一声闷响。

赵小雅只觉得脚下一陷，整个人猛地往右一歪。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保持平衡，可另一只脚也跟着打滑，左扭右扭——

最后，她以金鸡独立的姿势，钉在了路中间。

右脚的高跟鞋跟深深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她单脚站着，摇摇晃晃，像棵狂风中的小树苗。碎花裙摆沾上了泥点，精心打理的卷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墨镜也滑到了鼻尖。

“噗嗤——”

池塘边那几个光屁股小孩不玩水了，齐刷刷扭过头看她，其中一个没憋住，笑出了个大鼻涕泡。

赵小雅的脸瞬间涨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她咬咬牙，左手提着那只碍事的限量款小包，右手徒劳地想去拔鞋。可那鞋跟像焊在了泥里，纹丝不动。她又不敢太用力，怕把鞋跟拽断——这鞋花了她半个月生活费呢！

“喂！看什么看！过来帮忙啊！”她冲着小孩们喊，声音又急又尖。

小孩们互相瞅瞅，不但没过来，反而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有个胆大的还捏着鼻子学她说话：“喂~看什么看~过来帮忙啊~” 学得惟妙惟肖。

赵小雅气得浑身发抖，汗珠子顺着精心化妆的脸往下淌，冲出一道道白痕。她真想一屁股坐地上哭，可地上全是土和鸡屎。

就在这绝望又狼狈的时刻，一个高大的阴影罩住了她。

赵小雅抬头，逆着刺眼的阳光，看见一张晒得黝黑、冒着油汗的脸。那张脸上挂着憨厚到近乎傻气的笑容，一口白牙在太阳底下晃眼。

是李铁柱。

他刚扛着锄头从自家苞米地回来，身上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破背心，汗水把布料浸透，紧紧贴在鼓囊囊的胸肌和腹肌上，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浓烈的荷尔蒙味儿。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子上肌肉线条分明，沾着泥巴。

铁柱歪着头，看着她金鸡独立的滑稽样子，眼睛眨了眨，然后咧嘴笑了。

“哟，这不小雅妹妹吗？”他的声音粗粝，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敞亮，“咋的，城里现在流行这么种葱？你这种法不对啊，得两脚都插地里才行。”

赵小雅脑袋“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李铁柱！村里有名的傻大个！小时候流着鼻涕跟在她后面跑，被她用石子砸哭过无数次的李铁柱！

“李铁柱！你眼睛瞎了？没看见我鞋陷进去了？还不快帮忙！”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完全忘了什么“名媛仪态”。

铁柱不紧不慢地把锄头放下，杵在手里，真的凑近看了看她那深陷泥泞的右脚，还煞有介事地咂咂嘴：“啧，种得还挺深。小雅妹妹，你这‘葱’品种不错，鞋跟子都这么长，肯定能长成大葱。”

“你！”赵小雅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连衣裙的领口都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你少废话！快点！”

“帮忙行啊，”铁柱挠挠后脑勺，一脸为难，“可俺娘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俺要是碰了你的脚，你让俺负责咋办？俺可娶不起城里媳妇。”

“谁要你负责！谁要你娶！”赵小雅快疯了，单脚站了这么久，左腿已经开始打颤，“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铁柱眼睛一亮，蹲下身，对着她那陷在泥里的鞋跟左看右看，然后伸出黝黑粗糙的大手，不是去拔鞋，而是开始……抠泥巴。

他把鞋跟周围的硬泥块一块块掰开，动作细致得像在给地瓜刨坑。热烘烘的、带着汗味和泥土腥气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赵小雅浑身僵硬，脚踝被他手指偶尔碰到，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李铁柱！你恶不恶心！”她快哭出来了。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铁柱嘟囔着，抠得更起劲了。泥点溅到了赵小雅干净的丝袜和小腿上，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终于，鞋跟周围的泥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铁柱拍拍手站起来：“好了，小雅妹妹，你拔一下试试？”

赵小雅忍着恶心和眩晕，左脚用力，使劲一拔——

“咔吧！”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鞋跟是出来了，但只出来了半截。另外半截，还顽固地留在那个牛脚印里。她手里，只剩下一只断了跟的高跟鞋，切口整齐。

世界安静了。

蝉不叫了，狗不喘了，连池塘边的小孩都张大了嘴。

赵小雅低头看看手里残废的鞋，又看看自己一只穿着丝袜、一只套着断了跟的高跟鞋的脚，最后看向铁柱那张看似无辜又憨厚的脸。

“李、铁、柱！”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都在抖。

铁柱一脸惊讶：“哎呀！咋断了？这城里鞋就是不结实，还不如俺娘纳的千层底。”他搓搓手，露出歉意的笑容，“要不……俺背你回去？”

“滚！！！”赵小雅的尖叫声响彻村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吓飞了。

她一把将那只断跟鞋砸向铁柱——被他轻松躲过，鞋飞进了池塘，惊起几只鸭子。然后，她做出了这辈子最狼狈、最不愿回忆的决定：脱掉另一只完好的鞋，赤着脚，踩在了滚烫的、满是碎石和鸡屎的土路上。

脚底板传来的灼热和刺痛让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强忍着，昂起头，像只被拔了毛还硬要开屏的孔雀，一瘸一拐地往村里家的方向走。

一只脚穿着丝袜，一只脚光着，深一脚浅一脚，姿势别扭得像只中了箭的鸭子。

铁柱扛起锄头，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扯着嗓子喊：“小雅妹妹，小心点！地上有鸡屎！哟，左边那一坨新鲜，还冒热气呢！”

赵小雅脚下一滑，差点真的踩上去，气得她回头狠狠瞪了铁柱一眼，眼圈都红了。

铁柱却像没看见，继续乐呵呵地说：“要不你还是把那只鞋也脱了吧，对称。俺听说城里现在流行啥……赤足养生？你这算走在时尚前沿了！”

赵小雅不再理他，咬着嘴唇，拼命加快脚步，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可恶的傻子和这该死的地方。可赤脚走热土路实在太疼，没走多远，脚底板就火辣辣的，她不得不放缓速度，姿势更别扭了。

路过王婆家院门口时，几只正在觅食的鸭子被她的香水味吸引，“嘎嘎”叫着围了过来。领头的一只公鸭，歪着脑袋，豆大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丝袜包裹的、因为沾了泥土而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脚，然后，突然伸长了脖子，对着她脚踝附近就是一啄！

“啊——！”赵小雅魂飞魄散，触电般跳起来，也顾不上疼了，撒丫子就跑。那只鸭子还不罢休，扑扇着翅膀追了几步，被铁柱一声吆喝吓跑了。

赵小雅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看不见铁柱和那群瘟鸭，才扶着路边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喘气。汗水把连衣裙彻底湿透，贴在身上，精心打理的卷发乱成一团，脸上的妆花得像调色盘，两只脚更是惨不忍睹——一只丝袜破了洞，沾满泥；另一只光脚板上黑一道灰一道，还扎了几根草刺。

委屈、愤怒、羞耻……各种情绪涌上来，她眼圈一红，真的掉下泪来。

凭什么？她那么努力读书，考上大学，拼命学城里人说话做事打扮，好不容易才在城里找到份体面的实习工作，眼看就要彻底摆脱这个穷山沟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受这种罪？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最讨厌的傻子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

她正哭得伤心，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小雅慌忙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站直，摆出那副高傲的、生人勿近的表情。

铁柱扛着锄头走过她身边，脚步都没停，只是侧过头，露出那口白牙，憨憨一笑：

“小雅妹妹，哭啥？想家了是好事。快回去吧，你妈晌午饭该做好了，今天好像炖了鸡。”

说完，他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着结实的膀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阳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亮。

赵小雅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忘记了哭。

炖了鸡？她妈知道她今天回来？

不对……这傻子怎么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又想起铁柱刚才那副看似憨傻实则气死人的表情，一股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李铁柱！你给本姑娘等着！”她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用尽力气跺了跺脚——结果忘了脚下没鞋，疼得她又“嘶”了一声，抱着脚原地单腿跳了好几下。

而此刻，已经走到自家院门口的铁柱，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慢慢淡去。他回头望了望村口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与那张憨脸格格不入的锐利。

刚才赵小雅下车时，他正好在苞米地头歇晌。不只是看到了赵小雅的狼狈，他还看到，那辆红色出租车掉头离开时，后车窗摇下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但他看清了车里那张脸。

是赵泰。

那个城里来的、被他昨天在山里收拾了一顿的富二代。

铁柱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上毒辣的日头，又望向后山的方向。山风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炙烤的焦味，也隐约带来一丝……不同寻常的腥躁气。

野猪王那畜生，怕是等不及了。

果核，要熟了。

他推开自家吱呀作响的院门，把锄头靠在墙角。灶屋里传来饭菜的香味，是他娘在做饭。

铁柱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大声嚷嚷：“娘！饿死了！饭好没？”

院子里，蝉还在拼命地叫着。

天，更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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