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只是再也不疼我们了

赵建国杵在原地，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窝马蜂。

拐卖？

那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他的脑子里，搅得天旋地转。

他猛地扭过头，红着眼在散开的人群里找，想抓住刚才那个嚼舌根的妇女问个清楚。

可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下他奶张桂芬像一滩烂泥似的，还坐在地上不解气地拍着大腿。

“杀千刀的贱人！攀上高枝了不起啊！害老娘在这丢人现眼，呸！”

张桂芬骂累了，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拍掉屁股上的干泥，一转身就看到还傻站着的赵建国，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死命一拧。

“还愣着干啥？杵在这当门神啊？回家！一帮赔钱货，晚上谁也别想吃饭！”

耳朵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赵建国被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

搁在以前，他早就扯着嗓子嚎起来了。

可这次，他一声没吭。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翻来覆去都是那句——“她当年是被拐卖到赵家的”。

如果……如果那个女人真是被拐来的……

那她为什么要对自己好？

赵建国死死咬着嘴唇，腥甜的血味在嘴里弥漫开。

他想起来了。奶奶嫌他费布料，用纳鞋底的锥子扎他的手心，是那个女人冲过来把他护在身后，任凭锥子扎在她自己胳膊上，血都流出来了。

他半夜发高烧说胡话，是那个女人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和着野菜疙瘩，熬成糊糊，一口一口吹凉了喂给他。

还有他刚上学那会儿，没有书包，她就点了煤油灯，熬了好几个通宵，用自己最好的一件旧衣服，给他缝了个崭新的书包。

那时候，他背着新书包，在同学面前炫耀，却在背后跟着奶奶一起骂她“不下蛋的母鸡”、“扫把星”。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堵在他喉咙里，喘不上气。

这不是饿，也不是冷。

比这两样加起来都难受一百倍。

**省城，林记成衣厂。**

林秀珍刚推着自行车走进后院，正在指挥工人卸货的***就眼尖地看见了她。

“秀珍！回来了！”

***把肩上扛着的一匹布料“砰”地扔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咋样？那老虔婆没难为你吧？”

“解决了。”林秀珍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刚刚只是去供销社买了一趟盐。

***却瞧见她眉宇间的倦色，心里一阵抽疼，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办公室走。

“快进去歇会儿，看你这脸色。我去给你冲杯糖水。”

办公室里，林秀珍坐到椅子上，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空间。

那架古朴的天平依旧悬浮着，散发着微光。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是否消耗10点能量进行情绪安抚？】

“不用。”林秀珍在意识里回绝。

她不需要安抚，那些陈年旧事，还不配影响她现在的心情。

她要做的，是把所有企图伤害她的人，都远远甩在身后，让他们连仰望她背影的资格都没有。

“空间，帮我查个信息。”

【请输入查询目标。】

“林家，五十年代末，丢失过女儿的家庭。”

空间沉默了几秒。

【该信息涉及宿主原生家庭，属于高级权限信息，需消耗500点能量值进行解锁。当前能量值不足，无法兑换。】

林秀珍缓缓睁开眼。

果然如此。

上辈子她被赵家人活活打死，弥留之际，脑海里曾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一对中年夫妇抱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哭得肝肠寸断。

她一直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幻觉。

现在看来，那是被尘封的记忆碎片。

“知道了。”

林秀珍退出空间，拿起桌上的账本。

500点能量值。按照现在接单赚钱的速度，最多两个月，她就能攒够。

不急，这笔账，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算。

**县城，赵家老宅。**

夜深了，破屋里，一豆如萤的煤油灯光把几个小小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张桂芬的呼噜声打得像拖拉机。

另一张床上，赵建国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上那张破破烂烂的蜘蛛网。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妹妹。

“小梅，你说……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五岁的赵小梅怀里紧紧抱着三岁的弟弟赵铁柱，黑暗中，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声。

“哥，我冷……我想妈妈……”

“妈妈在的时候，晚上会把我们搂在怀里，可暖和了……”

“她还会给我梳好看的小辫子，在耳朵后面别上从地里掐来的小野花……”

赵建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嘴馋，偷了妈妈攒了足足两个月才换来的七个鸡蛋，学着大人样想煎着吃，结果手一滑，全摔在了地上。

奶奶气得抄起扫帚就要打死他这个“败家子”。

是那个女人，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任凭那粗硬的竹扫帚一下下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她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回头对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建国不怕，鸡蛋……鸡蛋碎了，妈再攒就有了。”

那时候，他不懂。

他只觉得丢了鸡蛋吃，心里烦躁，甚至觉得奶奶打她打得对。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可是，太晚了。

三天后，《县城日报》的头版，刊登了一则指头大的道歉声明。

“本人李德发，因一时糊涂，受人蒙蔽，恶意举报‘林记成衣’店主林秀珍同志……现郑重向林秀珍同志道歉……”

声明下面，不仅盖着李德发的私章，还有一个红得刺眼的派出所公章。

报纸一出来，整个县城都传遍了。

“天爷！那李德发可是刘局长的亲表弟，居然登报道歉了？”

“你们还不知道？听说林秀珍手里捏着刘局长的把柄呢！这女人，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乡下媳妇了！”

周建国拿着报纸，激动得手直哆嗦，特地坐车跑到省城，把报纸“啪”一声拍在林秀珍的办公桌上。

“林同志！你快看！李德发那孙子，认怂了！彻底认怂了！”

林秀珍的目光从设计图上移开，扫了一眼报纸，手指在李德发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嗯，他是个聪明人。”

周建国看她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同志，你这本事，我是真服了！对了，”他压低声音，“上次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林秀珍抬起头。

“五十年代末，咱们县和周边几个县，确实出过几起拐卖案子，档案都在分局的旧仓库里堆着，都发黄了。你要查这个干啥？”

林秀珍没有回答，只是递给他一张纸条。

“周科长，麻烦你帮我重点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姓林的家庭报过案。”

周建国接过纸条，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包在我身上！”

周建国前脚刚走，***后脚就拿着一份电报传真冲了进来。

“秀珍，省百货大楼的加急订单！要五百件新款冬装，三天后就要！”

***急得脑门冒汗，“三天？这怎么可能！咱们厂里所有工人不吃不喝也赶不出来啊！”

林秀珍接过传真，只扫了一眼。

“接。告诉他们，三天后，准时来提货。”

当天晚上，等工人都下班后，林秀珍将一件刚做好的冬装样品带进了空间。

【检测到样品，是否开启批量复制？】

“是，数量五百件。”

【批量复制启动……预计完成时间：空间内72小时，外界7.2小时。】

第二天清晨，当工人们揉着眼睛走进仓库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

五百件做工精良、款式新颖的冬装，按照尺码，整整齐齐地码放成一座小山。

“林……林老板，这……这是从哪变出来的？”一个老师傅结结巴巴地问。

林秀珍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找了省城的关系，连夜让别的厂子帮忙赶出来的。行了，都别愣着了，赶紧验货打包！”

工人们半信半疑，但看着眼前实打实的成衣，只能在心里感叹，他们这个新老板，真是神通广大。

**县城，小学门口。**

放学的铃声响起，赵建国背着那个带补丁的旧书包，低着头，像个小偷一样贴着墙根走。

身边跑过的同学，都朝他指指点点。

“快看，就是他，他妈在城里发大财了，都不要他了。”

“我妈说他奶奶去城里闹，被人给骂回来了，真丢人！”

“他妈那么有钱，他咋还穿得这么破？”

“你笨啊！都说了不要他了呗！”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割着赵建国的耳朵。他把书包带子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帆布里。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一个穿着崭新背带裙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从校门口跑出来，头发梳成两个漂亮的麻花辫，辫子末梢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是赵灵秀。

“灵秀！”

***骑着自行车停在她面前，满脸笑意。

“爸！”

赵灵秀像只小蝴蝶一样扑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稳稳地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巧克力。

“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老师还夸我画的画是最好看的！”

“真棒！那爸爸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吃，好不好？”

“好耶！爸爸最好了！”

父女俩的笑声和自行车铃声一起，渐行渐远。

赵建国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阳光照在赵灵秀头上的红蝴蝶结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个女人，不是不会疼孩子。

她只是，再也不疼他们了。

他攥紧了干瘪的书包，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他要去省城。

他要去找她。

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