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莽的出现,让地窝子里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快刀齐齐斩断,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把身体蜷得更紧,脑袋垂得更低,企图在土壁的阴影里藏起来。
在这暗无天日的辅兵营,队正张莽就是唯一的王。
他的脾性,决定着所有人的死活。
“小子,风大,听不见?”
张莽见李牧坐着不动,那张横肉密布的脸沉了下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
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将李牧整个人笼罩。
一股混着汗臭与劣酒气的味道,迎面压来。
“我他娘的让你把手里的东西,拿,过,来!”
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分说的凶戾。
他身后那两个平日里仗势欺人的亲信,立刻跨步上前。
他们拧着手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一左一右地堵住了李牧所有可以退避的方位。
那看人的神情,就像在打量一头已经被逼入死角的猎物。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下,李牧慢慢站了起来。
他实在太瘦,身高将将够到张莽的下巴。
单薄的骨架在对方壮硕的体格映衬下,显得一折即断。
可他那根脊梁,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为外力所弯折的劲。
“张队正。”
李牧的嗓音不响,在这死寂的地窝子里,每个字却都清晰地落进众人耳中。
“我听见了。只是没听明白,你是说,你要……抢我的东西?”
他在抢字上稍作停顿,那讥诮的尾音,让张莽脸上那层名为规矩的虎皮紧绷了一下。
“你的东西?”
张莽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发出粗野的狂笑。
笑声震得地窝子顶上簌簌掉土。
“哈哈哈!李牧,你小子是冻傻了?在这辅兵营里,你这个人,你这根头发丝儿,都是老子的!你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少废话,拿来!”
话音未落,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抓了过来,目标直指李牧手中的陶碗!
这一抓又快又狠,看得周围几个胆小的辅兵浑身一哆嗦。
可李牧的反应更快。
他早就料到了对方的动作,脚下只错开半步。
身子便贴着那抓来的手掌向旁侧滑开,险险让过这凶狠的一击。
整个动作不见半分拖沓,同时将那只尚有余温的陶碗护在了身后。
“张队正,何必动怒。”
李牧站定后,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几十双眼睛都看着,你身为队正,这般明抢同袍的财物。这事若是传到孙百夫长那里,你猜他老人家是会夸你治军有方,还是会赏你几十军棍?”
“百夫长?”
张莽的笑声比刚才更放肆,提起这个名字,他就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他伸出粗壮的食指,狂傲地戳着自己的鼻子,沉声宣告。
“在这儿,我张莽,就是规矩!孙百夫长?他一个月都未必下来一趟!今天,这东西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们两个还愣着干嘛?把他给我按住,卸了胳膊!”
两个亲信得了命令,脸上露出豺狼般的笑,骨节捏得劈啪作响,分左右扑了上来。
周围的辅兵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很多人痛苦地闭上眼,扭过头,不忍去看接下来那必然的筋断骨折。
李牧那小身板,怕不是要被当场拆碎。
就在那两只手即将触碰到李牧身体的一刻,一声断喝陡起!
音量之大,让土壁都嗡嗡作响,震得每个人耳膜发麻!
“张莽!私吞军粮,克扣兵饷,你就不怕军法如山,砍了你的脑袋吗!”
这一嗓子,李牧吼得用尽了力气,声音穿过地窝子的土墙,远远传了出去,带着一股法理般的森严与决断。
整个地窝子都安静了。
那两个前扑的亲信动作停在半途,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满脸都是错愕。
周围那些扭过头去的辅兵,也全都惊骇地转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
张莽脸上的狂笑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他的脸色,从嚣张到惊疑,再到一种被揭穿的暴怒,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他妈的胡喷什么粪!”他指着李牧,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变得尖锐。
私吞军粮!
这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碰了就死的罪名!
尤其是在这物资永远紧缺的北疆边陲,一旦查实,别说他一个小小的队正,就是百夫长,千夫长,都得人头落地!
“我胡说?”
李牧笑了,那笑容却没有半分暖意,看得人背上生寒。
“张队正,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你再问问大伙儿,我们这些人,每天吃的是什么?”
“是能当石头使的黑面馒头,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叶汤!”
“可你张队正呢?你敢不敢让大伙儿看看,你每天吃的又是什么?”
李牧的视线扫过周遭。
他每句话,都让辅兵们的身子跟着抖一下,让他们攥紧了拳头。
所有辅兵闻言,先是发愣,随即脸上都浮现出恍然和压抑的怒火。
是啊,张莽的伙食好得不正常。
大家都只敢在心里嘀咕,谁敢拿到明面上说?
现在被李牧这么一点破,积压的怨气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放屁!老子是队正,军中自有规矩,待遇比你们好点那是应该的!”
张莽惊怒交加,还在嘴硬,只是声音里透出了一点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慌乱。
“是吗?”
李牧的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张莽那间独立营房的方向。
就在他眼前,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上,一串数据正安静地陈列着。
【目标:张莽。个人储物(营房草席下三尺暗格):黑面馒头x20,风干腊肉x3斤,苦盐x1斤……】
这些数字,就是他今天敢于掀翻牌桌的全部底气。
李牧一字一顿,声音平直而冷酷,将事实分说明白。
“三天前,后勤营给咱们队送来一批补给,其中有五十斤风干腊肉,说是给咱们这一百多号弟兄熬过这个冬天的。”
“可是,敢问在场的各位弟兄,谁,见到哪怕一丁点肉星子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锁定在张莽发白的脸上,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猜……那五十斤能救命的肉,现在,是不是正躺在你营房的草席子底下,还用油布包着,生怕被老鼠叼了去,脏了你的嘴?”
这话砸进人群,地窝子里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张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藏东西的地方,是他亲手挖的暗格,自认天衣无缝。
这小子……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亲眼看见了?不可能!他是鬼吗?!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手脚冰冷。
而他身后的辅兵们,则在短暂的沉寂后,彻底骚动起来!
“五十斤腊肉?!我的天!老子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难怪!我说最近怎么总闻见他那屋里飘出肉香,我还以为是自己饿出了幻觉!原来是真的!”
“他娘的畜生!我说怎么这个冬天比往年还难熬,原来是这个狗东西在喝我们的血,啃我们的骨头!”
“杀了他!杀了他!”
地窝子里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饥饿,寒冷,屈辱与怨恨,被李牧一句话点燃,汇成一股要将这低矮地窝子生生掀翻的声浪!
“你……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污蔑!”
张莽被这震耳欲聋的怒吼吓得几乎站立不稳。
他强撑着咆哮,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李牧,只要李牧死了,这一切就都能压下去!
“来人!都他妈聋了吗!给我把这个妖言惑众,煽动兵变的刺头拖出去,乱棍打死!打死!!”
然而,这一次,他那两个平日里最听话的亲信,却犹豫了。
他们惊恐地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血的,要吃人的眼睛,又看看那个从始至终都镇定得可怕的李牧,两腿发软,竟不敢上前。
气氛绷紧到了极点,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当口,一个威严的嗓音从地窝子入口处灌了进来,冷硬如铁。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不睡觉,都想反吗!”
众人惊惧回头。
只见一个身披半身皮甲,腰悬环首刀的中年军官,带着两名气息沉悍的亲兵,正面色铁青地站在入口处。
昏暗的火光照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愈显阴沉。
正是负责管理他们这片辅兵营区的后勤百夫长,孙德!
张莽一见到孙德,整个人都软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李牧告状。
“孙大人!孙大人您来得正好啊!这个叫李牧的小子,之前就屡犯军规,被我责罚过。他不知悔改,反而怀恨在心,今夜在此妖言惑众,凭空污蔑我私吞军粮,煽动兄弟们闹事啊!请大人为我做主,明察秋毫啊!”
孙德的眉头紧锁。
他主管的就是后勤军需,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在粮饷上动手脚。
他打量的目光越过张莽,落在李牧身上,声线低沉地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一时间,地窝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李牧身上,有担忧,有期盼,有紧张。
李牧却依旧是那副镇定的样子。
他对着孙德,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朗声回应。
“回禀大人,学生所言,句句属实。是非曲直,一搜便知。”
“张队正的营房就在不远,有没有那些本该属于我们一百多号兄弟的腊肉,大人派人去看一眼,便一清二楚。”
“若是我有半句谎话,凭空污蔑上官,甘愿领受军法,绝无怨言!”
“你!”
张莽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浑身都开始发抖。
孙德的视线收紧。
他扫视了一圈。
辅兵们眼中压抑的怒火与期盼,还有张莽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慌,都尽收眼底。
他心里已有了定夺。
他不再多言,只对身后的两名亲兵沉声下令:“你们两个,去张莽的营房,给我仔细地搜!”
“遵命!”
两名亲兵应诺,转身便朝外走去。
张莽的脸,在这一刻,彻底没了血色。
他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跪在地,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没过多久,那两名亲兵便返了回来。
手里还抬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
“咚!”
包袱被丢在张莽面前的地上,砸出一记沉闷的声响。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名亲兵拔出腰刀,刀尖一划,那层肮脏的油布便裂开了。
黄澄澄,油亮亮的风干腊肉。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黑面馒头。
还有好几大包灰黑色的苦盐。
这一切,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地窝子里先是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静。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腊肉。
浑浊的双眼迅速充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这压抑的寂静,被一声凄厉的哭嚎撕碎,继而,是无数混杂着悲愤的嘶吼与哭嚎。
“畜生啊!那就是我们的救命肉啊!”
“我弟弟就是前两天饿死的!如果能有口肉汤……呜呜呜……”
“杀了他!杀了他!”
孙德的脸色铁青。
他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张莽的胸口,直接将他踹得翻滚出去,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好你个张莽!老子把队伍交给你,是让你带着弟兄们活下去,你他妈就是这么给老子带的?!”孙德的胸膛因愤怒而起伏。
“大人……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一时糊涂啊……”张莽趴在地上,涕泪横流,再没有半分之前的嚣张,只顾着拼命磕头求饶。
孙德懒得再看这个废物。
他径直走向从头到尾都站得笔直的李牧,眼神像是在掂量一件新奇的物事。
他顺手拿起李牧一直护着的那只陶碗,看到碗底那层雪白的粉末时,眉梢动了一下。
他用手指捻起一丁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紧接着,他双眼蓦地一亮。
那股咸鲜,没有半点苦涩杂味,让他这个吃惯了军中粗盐的军官都为之一振。
“这是……细盐?”
李牧微微点头,恭声回答:“是学生无意中用营里发的苦盐,自己琢磨出来的提纯法子,让大人见笑了。”
孙德盯着李牧看了很久。
那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这个年轻人的皮肉,看清他的骨头。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胆,有谋,竟然还有这等点石成金的本事。
对视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用洪亮的声音宣布:
“张莽私吞军粮,罪无可恕!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革去队正之职,罚作苦役营最低等的苦役!他那两个帮凶,助纣为虐,各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不要啊!大人饶命啊!”
张莽和他的亲信发出的嚎叫很快被拖拽的动作堵在喉咙里,被孙德的亲兵拖了出去,惨叫声消失在寒冷的夜风里。
地窝子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接着,孙德又看向李牧,那张严肃的脸上,线条竟柔和了几分。
他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脸上的肌肉动得有些不自然。
“李牧是吧?你此次揭发有功,又懂这制盐的巧计,是个人才。”
“老这么跟大伙儿挤在地窝子里也不是个事。”
“这样吧,营西头那片废料场,一直空着,地方倒是清静。”
“以后那块地就划给你了,你自己拾掇一下,也算是有功之人的待遇,别再住这潮湿的地窝子了。”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看向李牧时,眼神变了。
除了感激,更多了敬畏与羡慕。
从一个任人欺凌,朝不保夕的炮灰新兵。
到一个能让百夫长另眼相看,甚至还拥有了自己一块封地的人物。
李牧,只用了一个晚上。
李牧只觉一股暖意在胸口化开。
这是他踏出的第一步,也是奠定根基的一步。
他再次躬身,声音里是压着激动的沉稳。
“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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