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校史馆深处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课。

青岚高中的校史馆在主教学楼后侧，是栋单独的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样式完全是民国风格。门口挂着木牌，红漆字已经斑驳：“校史陈列馆，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 9:00-16:30”。

今天闭馆。

“我就说吧。”陈浩耸肩，“周末没人值班。”

李玄微没说话，绕到建筑侧面。有一扇窗户的插销坏了，用铁丝勉强缠着。他用力一扯，铁丝崩开，窗户吱呀一声向里打开。

“喂！你——”陈浩瞪大了眼睛。

“进来吗？”李玄微已经撑起窗台跳了进去。

陈浩在窗外纠结了十秒钟，骂了句脏话，也跟着爬进来。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灰尘。一楼大厅摆着玻璃展柜，里面是学校历年获得的奖杯、锦旗。墙上是黑白照片，历任校长的肖像一字排开，每张脸都严肃地注视着闯入者。

“我们要找什么？”陈浩压低声音，好像怕吵醒这些照片里的人。

“1943年的记录。”李玄微走向楼梯，“临时医院，伤员，死亡名单——任何相关资料。”

二楼是专题展区。靠墙的展柜里陈列着老教案、学生作业本、锈迹斑斑的钟铃。最里面有个角落，立着块牌子：“抗战时期青岚师范临时医院纪念”。

展柜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生锈的听诊器，***术剪，几支玻璃注射器。标签上写着：“1943年冬，本校曾作为战地临时医院，收治伤员四百余人。”

李玄微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器械。

在微明镜的余光视野里——他不敢完全使用，只是让视线保持那种半失焦的状态——那些器械表面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尤其是那把手术剪，刀刃处几乎全黑了，黑气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你看这个。”陈浩指着展柜下方的一本留言簿。

牛皮纸封面，边缘磨损。翻开，里面是历届参观者写下的感言。大部分是“勿忘国耻”“珍惜和平”之类的套话，但其中一页，字迹格外不同。

是用红笔写的，而且墨水晕染得很厉害，像写字时手在发抖：

“他们没走”

“他们还在下面”

“每当下雨，就能听见”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们”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1983.11.7。

李玄微盯着那个日期。昨天是11月5日，也就是说，再过两天......

“1983年11月7日，”陈浩念出声，“四十年前。这谁写的啊，神神叨叨的。”

“可能是当年的幸存者。”李玄微拿出手机拍下这页，“或者......知情者。”

他继续翻留言簿。后面的页数里，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条类似的记录：

“1993.10.29：又听到了，脚步声变多了”

“2003.11.3：第三窗口的阿姨问我，要不要吃茄盒，我说不要，她笑了”

“2013.11.6：老槐树下面，土是松的”

每条记录的笔迹都不同，但用的都是红笔。而且时间间隔大致是十年——1983、1993、2003、2013。

每十年，就有人来留下警告。

“这......”陈浩声音发干，“这是恶作剧吧？”

李玄微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老槐树。树根部分的地面确实有些凹陷，周围的草长得稀疏，像被翻动过。

“陈浩，”他突然问，“你手腕上的红痕，怎么来的？”

陈浩下意识捂住手腕：“这个？就......睡觉压的吧。”

“三道，等间距，像是被绳子捆过。”李玄微转过身，“你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两人对视。

陈浩的表情从遮掩变成挣扎，最后垮下来：“我听见了。脚步声，还有......敲门声。但我不敢说，我怕你觉得我疯了。”

“我也听见了。”李玄微说，“而且我看见，门外的东西，左臂上绑着红色三角布。”

陈浩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怎么知道......”他卷起左袖，露出手臂上方——那里有三道淡淡的红痕，但不是勒痕，而是皮肤下渗出的印记，形状像一块三角。“我从小就有的胎记，我妈说像块红布。”

李玄微看着那个胎记，又想起镜子里那个人影。

不是巧合。

“你......”他缓缓问，“家里有人参加过抗战吗？”

“我太爷爷。”陈浩声音很轻，“他是在战场上失踪的，连尸体都没找到。家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他穿着军装，左臂上......就绑着这么一块三角布，说是识别标识。”

福尔马林味。消毒水。红色三角。1943年临时医院。

还有那些十年一次、不断累积的警告。

“我们得去地下看看。”李玄微说。

“地下？”

“这栋楼有地下室吗？”

陈浩想了想：“有是有，但被封了。入口在后勤处仓库，据说里面堆的都是破烂，学校不让进。”

“带我去。”

后勤处仓库在一楼尽头，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

两人翻窗进去，里面堆满桌椅、旧黑板、破损的体育器材。灰尘味呛人，陈浩打了个喷嚏。

“入口在哪儿？”李玄微问。

“据说在那边。”陈浩指着一堆旧课桌椅后面，“但我没进去过，只是听学长们说过，下面......”

他话没说完，李玄微已经走过去，搬开几张椅子。

地面上果然有块活板门，铁质，边缘已经锈蚀。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眼里塞满了锈。

李玄微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爷爷教的小手艺——插进锁眼，捣鼓了几下。

“咔嗒。”

锁开了。

陈浩目瞪口呆：“你还有这技能？”

“爷爷教的。”李玄微拉开门板，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涌上来，带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和......别的什么。

像是很多东西腐烂后又风干的味道。

下面是一段水泥台阶，延伸进黑暗里。墙上有个拉线开关，李玄微拽了一下，灯没亮。

“我手机有电。”陈浩打开手电筒。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台阶上的灰尘。灰尘上有脚印——不是鞋印，是赤脚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而且脚印是湿的，一路向下。

李玄微率先走下去。台阶很陡，两边墙壁渗出冰凉的水珠，摸上去滑腻腻的。越往下，温度越低，到后来呵气都成白雾。

走了大概二十级台阶，到底了。

是个不大的空间，看起来曾经是储藏室。墙边堆着一些木箱，大部分已经腐烂。地上散落着一些玻璃碎片，还有......

绷带。

发黄、干硬的绷带，卷成一团一团，像是用完后随意丢弃的。有些绷带上还粘着深褐色的污渍。

陈浩的手电光扫过墙壁，突然僵住了。

“李玄微......”他声音发颤，“你看墙上。”

李玄微抬起头。

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

不是随意的划痕，是字。用指甲、用碎玻璃、用任何能划动的东西，一遍一遍刻上去的字：

“疼”

“冷”

“想回家”

“妈妈”

“为什么丢下我”

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层层叠叠覆盖了整面墙。有些刻得深，已经发黑；有些刻得浅，像是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

而在所有字迹的最中央，是一行相对工整的字：

“青岚地下，埋骨一百三十七具。怨气不散，每十年一醒。1943.11.7始，永无止息。”

落款是一个名字：

李长庚。

李玄微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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