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半数步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天已经黑透了。

青岚高中的教学楼是回字形结构，中间的天井里种着棵老槐树。据说树龄比学校还长，树干要三人合抱。此刻它在夜风里摇晃枝桠，影子投在教室窗户上，张牙舞爪。

“走吧。”陈浩收拾书包，“十点前得回宿舍，查寝。”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说笑声、打闹声混成一片。李玄微走在人群中，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来自这栋楼本身。

墙壁、地板、天花板，每一处都在“看”他。

经过三楼楼梯拐角时，他瞥见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伸开的手。水渍边缘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像是反复渗水又干透后留下的印记。

“看什么呢？”陈浩凑过来，“哦，这个啊，老毛病了，一下雨就渗水。后勤处补了好几次，没用。”

“从哪儿渗的？”

“谁知道呢，墙里面吧。”陈浩不以为然，“这楼年纪大了，到处是毛病。”

回到404，陈浩洗漱完就爬上床刷题。李玄微也收拾好，关灯躺下。

黑暗淹没了房间。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还有......脚步声？

李玄微屏住呼吸。

嗒、嗒、嗒。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看了眼手机：00:17。

校规说十点后不能出宿舍楼，可没说宿舍楼里会不会有东西“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玄微数着：一、二、三......十一步，停在了404门口。

死寂。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撞鼓。陈浩的呼吸声从对面床传来，平稳绵长，睡得很沉。

门外的东西没走。

李玄微缓缓转动眼球，看向门缝。

那里透进一线光——走廊声控灯的光。但此刻，那线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截。

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挡住了光。

然后，他闻到了。

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混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那味道越来越浓，浓到他想咳嗽。

门把手动了。

不是转动，是震颤。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按动它，试探着，犹豫着。

李玄微的手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有爷爷留给他的东西——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边缘刻着八卦纹，背面是“微明”二字。爷爷说，这叫微明镜，能照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握紧镜子，镜面朝上。

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是离开——嗒、嗒、嗒，从门口退到走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方向。

李玄微等了三分钟，才轻轻起身，赤脚走到门边。

福尔马林味还在。

他蹲下来，看向门缝。外面的光恢复了完整的一线，但地上......

有拖曳的痕迹。

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人走过，在灰尘上留下蜿蜒的水渍。那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消失在黑暗中。

李玄微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痕迹。

水渍在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不是普通的水，里面悬浮着极细的黑色颗粒，像......灰烬。

“你干嘛呢？”

陈浩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李玄微猛地回头。陈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有东西来过。”李玄微说。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噩梦吧？我刚转来的时候也这样，神经紧张。这宿舍就这样，水管老响，听起来像脚步声。”

“不是水管。”李玄微指着地上的水渍，“你看。”

陈浩下床走过来，盯着看了几秒，表情渐渐变了。

“这是......”

“有人从外面走过，身上在滴水。”李玄微顿了顿，“或者说，有东西。”

陈浩蹲下来，伸手想碰，被李玄微拦住。

“别碰。”他从书桌上抽了张草稿纸，小心翼翼沾了一点水渍，凑到鼻子前。

福尔马林味扑鼻而来，还混着一股更隐蔽的味道——消毒水，那种老式医院用的、刺鼻的消毒水。

“这味道......”陈浩脸色发白，“我好像在哪儿闻过。”

“校医院？”

“不，更早......”陈浩努力回忆，“对了！上学期我们班组织去参观校史馆，里面有个展柜，放着抗战时期的医疗器材。那些器材就是这个味道，保管员说，是当年临时医院留下的。”

1943年的临时医院。

李玄微想起爷爷的话：“青岚底下埋着1943年的东西。”

“明天，”他说，“我们去校史馆看看。”

后半夜，李玄微没睡着。

他握着微明镜，镜面冰凉。爷爷教过他最简单的用法：滴一滴血在镜面，念“微明照幽”，就能看见附着在物品上的残念。

但他不敢用。

爷爷临终前反复叮嘱：“玄微，你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现在封印着还好，一旦解封......你会看见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用镜，更别用眼。”

“我的眼睛怎么了？”

“阴阳瞳。”爷爷的声音已经虚弱，“左阴右阳，能通幽冥，也能焚邪祟。但我们李家的血脉......每一代阴阳瞳觉醒，都要付出代价。你父亲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学这些东西。”

“什么代价？”

爷爷没回答，只是握紧他的手：“答应爷爷，好好上学，做个普通人。除非......除非它找到你。”

除非它找到你。

李玄微看向窗户。窗帘的缝隙里，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轮廓。风吹过时，树枝摇晃，影子在墙上蠕动，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

凌晨三点，他又听见了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

从楼梯方向传来，很杂乱，像是很多人在匆匆上下楼。中间还夹杂着低语，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

“......快......”

“......疼......”

“......出去......”

李玄微坐起来，微明镜的镜面突然泛起一层微光。

不是反射的月光，是镜面自己在发光——淡淡的、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像夜明珠。

他举起镜子，照向门口。

镜面里，门外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空荡荡的走廊，而是一条挤满人影的通道。那些人影穿着破烂的制服，有些缠着绷带，有些拄着拐杖。他们低着头，机械地移动，从走廊尽头涌向楼梯，又从楼梯涌上来，循环往复。

其中一个走到404门口时，停下了。

它缓缓转头——或者说，那个模糊的头颅轮廓转向了门的方向。

李玄微看见镜面里，那个人影的左臂上，绑着一块红色的三角布。

然后，人影抬起手，敲了敲门。

很轻，三下。

叩、叩、叩。

现实中的门没有发出声音。

但李玄微听见了——那敲门声直接响在他的脑子里，沉闷，压抑，带着水底传来的回音。

镜面光芒骤灭。

走廊外的低语声、脚步声，瞬间消失。万籁俱寂，只剩窗外的风声。

李玄微低头看镜子，镜面恢复了普通的铜黄色。

但他手腕上的三颗朱砂痣，此刻滚烫得像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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