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

明家少主,死了。

明尘，那个名动一方的天才少年，二十一岁的年纪，在病床上枯熬两年后，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黑漆棺木里，少年身形只剩一把骨头，寿衣空荡荡地罩着，脸色是久病不愈的青白中带着死亡的黑，早已看不出半分昔日耀眼的模样；嘴里含着一块九色玉，昨日还发九色光，如星河般璀璨，随着明尘的死，宝玉也像是死去一样，寂灭无光。

棺木前，司南柏与庄宁霄静静立着，像两尊没有魂魄的石像。寒风吹过灵堂，卷起烧纸的灰烬，两人睫毛上凝着的霜气都未曾动过分毫，仿佛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宁庄宵将九色玉拿起，攥在手中，化成粉尘落下。

“端木家……”宁庄宵一字一句，咬的牙齿作响，两滴血泪滴在地上。

“明家七成家底！无数珍宝！换来一块假的……三世玉！”司南柏握紧双拳，体内真气振得周围地砖碎成粉剂。

混沌中，明尘忽然有了知觉。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浑身的疼意比生前更甚，却不再是那种麻木的钝痛，而是带着尖锐的清晰，刺得他意识回笼。他懒得睁眼，两年卧床的日子早已磨尽了所有生趣，连死亡都成了奢望。

司南柏想要家产？拿去便是，整个明家给他又如何。

庄宁霄，你也终于不用再演了。两年嘘寒问暖，兄弟情深的戏码，你累，我看着更累。

他沉沉睡去，却在半夜，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喉咙里冒烟似的疼。明尘不得已掀开眼皮——入眼是低矮的平房，月光从破旧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哪里？”

他心头一沉。司南柏竟急成这样，连让他死在自己床上都不肯，还要挪到这种地方来？

正想着，月光忽然像有了生命，顺着他的领口钻进去，落在胸口时竟泛起融融暖意。那暖意像一根火柴，“呼”地引燃了胸腔里某一点，瞬间有一道银辉从胸飞出，又在刹那间缩回体内，快得像错觉。

明尘眼皮一沉，再次坠入黑暗。

“《星辰秘典》，吸日月精华，纳星辰之力，修至大成可移山填海，摘星拿月，遨游苍宇……”

浩瀚如星海的文字突然涌入脑海，信息量太过庞大，像要把他的识海撑裂。明尘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亮。

星辰术？明尘心头剧震。世间古武流派繁多，却从未听说过如此玄奥的功法，这分明更像故事里的修仙法门。难道世间真有长生修仙之说？

我是死了，还是回光返照？意识不清醒了吗？

他下意识循着脑海中的文字运转气息，刹那间，无数细碎的光点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四肢百骸。暖暖的，带着微麻的酥痒，像有无数星辰在经脉里流转，驱散了盘踞的阴寒。

这种久违的舒适感太过强烈，明尘忍不住低低哼了两声。

“啊！诈尸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寂静。明尘这才发现，棺材旁的草席上还缩着个中年女人，此刻正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脸色惨白如纸。

借着窗外透进的晨光，他看清自己正躺在一口没盖棺盖的棺材里，四周挡板不过半米高。

“我……没死？”明尘喃喃自语。方才的舒适难道不是回光返照？

不等他想明白，“啪”的一声，屋里的白炽灯被猛地拉开，刺目的光线瞬间灌满整个房间。四五个男女壮着胆子围过来，看清棺材里的人睁着眼，还眨了两下，顿时炸开了锅。

“没……没死透！楚尘没死！快打急救电话！”一个头发微白的老者颤声喊道。

楚尘？

明尘愣住了。这老头是谁？为何叫他楚尘？是自己临死前记忆混乱，还是……他真的变成了鬼，连名字都记错了？

混乱中，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消毒水味。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是医院。

明尘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只不过从前闻的地方，是他那间被司南柏安排了“私人医生”的卧室。那位医生，每日变着法地用慢性毒药磋磨他，让他在痛苦中一点点枯萎。

只是这一次，手腕上扎着的输液针传来微凉的触感，这种感觉，绝不是病入膏肓的感觉。

他动了动手指，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身体中也有些暖意，这是新生，是逐渐恢复。

“我……真的活了？”

明尘望着天花板，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每到夜晚，明尘便借助月光修炼《星辰秘典》，丝丝星光、月化，落在明尘身上，淡淡的暖意。

明尘明显的察觉，自己的身体，日渐恢复。星辰术的功劳，也有医生的功劳。

一周后被退出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

明尘第一次住进普通病房，以往都是家庭医生，从没想到这辈子住院，还要住三人间。

明尘好歹还分了个靠窗的位置，听着隔壁两个大姨唠家常的声音，缓缓睡去。

“楚尘，该打针了？”护士的声音。

明尘早已习惯，被叫做楚尘，只是很不明白，为什么姓被换了？

“孩子，你自己一个人住院吗？看你来了半天了，怎么每人陪你？”隔壁大姨五十来岁，胖乎乎的，递过来一个橘子。

“谢谢，”明尘艰难往上一些，头抬高一些接过橘子，用干哑的嗓子说道。

重症监护室，打的营养液，普通病房就要吃饭了，明尘有饥饿感，这种感觉竟然很美好，明尘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明尘扒开橘子，入口酸甜，口腔充斥着香甜味道，最后一片橘子吃完，仍然意犹未尽。

“还吃吗？孩子？‘’大姨又拿来一个香蕉，和两个冒着热气的包子，笑道：“饿了吧？孩子，这包子是大姨自己蒸的，老香了，”

明尘不好意思的接过来，道：“谢谢……大姨。”一口咬下小半个肉包子。

“慢点吃，别着急，哈哈”大姨又从保温壶里，倒出来一碗小米粥，递过来，道：“这孩子，慢点吃，没人给你抢，喝点粥。”

明尘低着头，脸已经红了，明家少爷从没有吃过别人送的实物，道：“谢……谢谢，大姨。”

就着小米粥，明尘吃的很香，或许是身上有了些力气，也或者这个包子小米粥，就是这么香。

胖大姨又和临床住院的大姨，两人闲聊家常。谁家闺女多大了，也不找对象。谁家儿子升职了，一个月多少钱，谁家亲家不好相处。

“吃饱了吗？孩子？”明尘刚想回答。另一张床的头发花白的奶奶，道：“不能吃这么饱，这孩子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才开始恢复，七成饱就行。”奶奶又向着明尘道：“孩子，你家里人那？一上午咋没见人来那？”

明尘二十一岁，两人都称呼孩子，虽然听着有些别扭，但是对方年龄很大，这个称呼也不过分。

“我没有家人。”明尘语气平淡的说，三岁丧母，十岁丧父，爷爷三年前去世。自己孤家寡人一个，视若亲人的司南柏和庄宁霄……恨不得自己早点死。

两个大姨，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听明尘的话后，便了然。白头发的老人还抹了抹眼角的泪，叹口气道：“人那……怎么都是一辈子，都过的不易。”

“谁说不是那，孩子，你这样，你跟着大姨吃，我女儿每天都给我送饭，我让她多做出来一点。”胖大姨说着，把明尘喝完粥的碗拿过去刷了刷。

“那……谢谢阿姨，我以后会回报您。”明尘无法拒绝，也不能饿死吧。现在好像有了生的希望，自己也不想英年早逝。

“咳，这孩子，几顿饭你回报我什么？总不能给我当女婿吧？哈哈，我女儿都三十多了，孩子都上小学了。”胖大姨哈哈笑道。

胖大姨的男人，一直躺着也醒了，笑道：“你这老太婆，瞎说啥，这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五六，还上高中吧？”又转头看向明尘笑道：“孩子，你大姨给你开玩笑的，你上高几了？”

明尘倒是不在意大姨的玩笑，但是自己二十一了，怎么会看起来像高中生？自己病了这么久，脸色苍白会显得小一些。

明尘与几位老人，闲聊了几句，便觉得累了，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这是被尿憋醒的。

病床上两年，基本上都是庄宁霄给端屎端尿，偶尔也有护工。

明尘强撑着想要下床，病房有卫生间。起了一下，没有起来，浑身疼的像是散架，不自觉的闷哼了一声。

“要上厕所吧，孩子？”胖大姨正在看手机，放下手机扶着明尘的胳膊“大姨扶着你。”“谢谢，阿姨。”大姨扶着明尘，一边劝道：“孩子，好了之后，可不能在打架了，以后不要跟那些坏孩子玩，听医生说，你被打的半死，差点没有抢救过来。”

明尘一怔，不知道大姨说的什么意思，自己明明是病的要死。大姨这么一提醒，明尘猛然一惊，自己现在的感受，确实是内伤的感觉，且还是非常重的内伤，是被人一掌震碎了五脏六腑，全身筋脉，这几乎是必死的伤。

究竟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受伤？

“孩子，你自己进去，还是大姨跟着你进去？别不好意思，大姨做你奶奶，也差不多了。”大姨的话传来。

明尘从混乱思绪回转，道：“我自己行，谢谢大姨。”

明尘进去卫生间，解开裤子，憋了很久的尿，一下子释放，很轻松的感觉。而且两年没有站着尿了，甩了甩后，明尘一愣。

怎么感觉不一样了？好像比原来长一些，白一些，嫩了许多，毛都没有张齐。

怎么回事？总体的感觉，就是！这不是我的！

明尘低头看了许久，百分百确定，不是自己的！

怎么回事？明尘抬起头，猛然注意到，洗手台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中的人，眉眼清俊如琢，十五六岁的样子，像晨光般干净明亮。皮肤带着病弱的苍白，却更衬得五官精致冷冽，一双眼睛像是天上的星辰破碎后组成，让人一眼难以忘记。

这是谁？即使两年没有照镜子，但是自己的样子还是认识的？

这绝对不是做梦，这是真实的，明尘可以肯定。

这个少年是我？楚尘？对他们称呼楚尘。

一掌震碎五脏六腑全身筋脉，这是要必杀的，所以楚尘死了。

原来，明尘也死了……

死后的明尘重生到了楚尘的身上。

明尘看着镜中少年，胸口上的印记，看起来像是银河，日月星辰其中沉浮。带着鲜活的律动。这个印记便是《星辰秘典》显化，看起来有些眼熟，这个图案倒是很像上一世，临死的时候，庄宁宵送的那块九色玉。

明尘静静躺在床上，耳边呼噜声此起彼伏。

明尘真的死了，楚尘活了。

楚尘是谁，不知道。既然两个人组成了一个新的人，一人要替两人活着。

楚尘被一掌震碎五脏六腑，绝对是个小高手。虽然无法跟上一世的明尘时候比较，若是明尘出手，一掌下去，绝对让五脏六腑碎成粉末。

死者明尘的债。

生者楚尘的债。

现在的楚尘，都要一一讨要。

半梦半醒，星辰秘术按部就班的修炼。

第二天，医生查房，一大群专家围者楚尘。重症濒死的患者，奇迹般的复活了，绝对是一大新闻。

楚尘厚着脸皮，每天蹭饭隔壁马大姨。马大姨的女儿马翠翠，三十多岁，微胖的脸和其母很像，对楚尘也很热情，每天送饭时间都很准时，饭量也增加了一倍。

楚尘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才有人到医院探望。

“小尘？你怎么样了？”那个中年胖女人，也就是那天夜里发现楚尘没有死的人。

胖女人嘴上问着，语气里没有丝毫关心，像是无关紧要的人。

“你是谁？”楚尘问道。

“啊？我是李阿姨啊，我你都不认识了？是不是被打傻了？”李阿姨皱眉，一副生气的样子。

“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我是你的保姆啊，小尘，你不会是真傻了吧？”胖女子咋咋呼呼，引来了医生。

医生询问半天，楚尘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来是失忆了。”医生断定。

“怎么会失忆，真是的。”胖女人嘀嘀咕咕一会，便离开了。

“小尘，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旁边的马大妈问道，然后又对隔壁床的蔡奶奶说道：“你说这是什么人家，小尘在这里住院，家里一个人不来，还派个保姆来？”

“是啊，派个保姆就算了，也派个像样的，你看看这个样子，不问问孩子吃什么，喝什么，也不管医院钱够不够，吆五喝六的，知道的是保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祖宗那。”蔡奶奶骂道。

“呸，蔡大姐说的没错，一看这个女人就不是好人，看那嚣张的样子。”马大妈附和蔡奶奶的观点。

“小尘，你不用生气，你的吃喝马大姨给你包了，我老头子还有几天出院，出院后大姨照样天天给你送饭，保准你饿不着。”马大姨拍着胸脯保证。

“老妹妹，你不用跑也行，我这个腿两月也不一定能走，小尘跟着我吃就行，我家不远，老头子天天来送饭，也不麻烦，就是手艺比不上你家闺女翠翠。”蔡奶奶也说道。

楚尘上辈子，多数都是众星捧月，后两年尝尽白眼。

两位大姨这样普通人，没有丝毫算计的关心，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暖意。

“谢谢马阿姨，谢谢蔡奶奶。”楚尘笑道。

两人老人连连摆手，不让楚尘客气。

楚尘躺下静静的思考，楚尘是何等身世？身受重伤濒死之身，竟只有一个保姆来看望，那自己绝对在家里不受待见。看这个保姆的样子，应该是长期照顾楚尘生活起居的，自己纤细的胳膊，就知道这个保姆多不称职。其态度，眼神里的不屑是藏不住的，那自己身世绝不很好，说不定是不受待见的私生子。

楚尘继续跟着马大姨和蔡奶奶家里蹭吃蹭喝。蔡奶奶的孙子时长来给送些水果牛奶，跟楚尘也渐渐熟悉。

蔡鑫拿出几本书，道：“小尘，给你带了几本书，打发时间。”

“谢谢蔡哥。”楚尘接过书本，每日很无聊。

“楚尘？你怎么样了？”

苍老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平和。楚尘抬眸，认出是那日在停尸间俯身查看自己“尸身”的老者，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是谁？”他的声音冰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额……”老者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低声自语，“还真失忆了？”他没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身快步走向护士站，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向大夫询问病情的声音。

几分钟后，老者拿着个崭新的手机回来，递到楚尘面前：“住院费续交了两个月，大夫说你还得静养些时日。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我是楚家管家宋哲，出院前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张银行卡放在手机旁，“卡里有一万块。”

说到这里，他挺直了背脊，语气陡然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宣读什么家训：“虽然你失忆了，但是老爷的话不能不带到。出院后我会给你安排新的高中，这次能捡回一条命，也算福大命大。往后务必谨言慎行，好自为之——切莫再去招惹大少和二少，楚家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你的，断了那份痴心妄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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