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郑烽烟·初试守城策

却说廖澈闻得九声警钟，心知大事不好。

这钟声他只听祖父说过：一声为朝会，三声为火警，五声为盗乱，九声便是敌军围城！

老仆巴叔推门而入，面色如土：“公子，老爷让公子速去郡府！”

廖澈不及更衣，抓起枕边刀剑便冲出院门。

但见街上已乱作一团，百姓扶老携幼往北城逃窜，车马相撞，哭喊震天。

一队郡兵正逆着人流向南门奔去，为首什长大喊：“让道！让道！”

郡府门前，太守苏固已披甲登阶，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须发皆白，此刻却挺立如松。

对聚集的郡吏、士族高声道：“诸君勿慌！贼兵虽众，不过乌合之众。南郑城高池深，粮草足备，只需坚守旬日，汉中各县援兵必至！”

话虽如此，廖澈却见父亲廖雍在苏固身后，眉头紧锁。

廖雍见儿子到来，招手近前，低声道：“澈儿，张修叛了。城外探马回报，贼兵约两万，分三路围城。你即刻去南门，助吴都尉守城。”

廖澈心头一沉：“两万？郡兵不过两千……”

廖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所以需借民力，此乃调兵符，可领南城戍卒及征召青壮。记住三事：一，城头每垛必有一弓三矢；二，备足滚木礌石；三，严查奸细——张修在城中信徒不下千人！”

廖澈双手接过兵符，只觉沉如千钧，正要转身，苏固却唤道：“子清，且住，此去务必小心。”

廖澈双手作揖：“诺！”

南门城楼已是一片忙乱，都尉吴懿正指挥士卒搬运守城器具，见廖澈持符而来，急问：“廖公子，城中可征青壮多少？”

廖澈答：“家父已命各坊里正统计，约三千人，然未经操练……”

吴懿指向城外：“顾不得许多了！你看！”

廖澈扶垛远眺，但见汉水南岸烟尘滚滚，无数黄巾覆首的人影如潮水般涌来。

当先一杆大旗，上书“天公将军张”五个血字。

旗下立着一人，青袍黄巾，手持九节杖，正是张修。

吴懿有些惊讶：“贼兵竟有云梯！”

只见叛军阵中推出十余架简陋云梯，虽做工粗糙，却高达两丈有余，正与城墙相若，更有一队壮汉扛着巨木，显是撞门之用。

廖澈沉吟片刻，忽道：“吴都尉，贼兵云梯虽众，却有一弊。”

“哦？”

廖澈手指江面：“云梯沉重，必从汉水搭浮桥而过。今晨大雾，若遣敢死之士潜入水中，以铁钩绳索缠其梯脚，待贼兵登梯至半……”

吴懿大喜：“云梯倾覆，贼必自乱！”

廖澈又道：“正是，再请调三百弓手，专射扛巨木之贼。巨木沉重，贼行进缓慢，正是活靶。”

吴懿抚掌：“不想公子年纪轻轻，竟通晓战法！便依你计！”

计议方定，城外鼓声大作，张修九节杖一挥，叛军如蝗虫般扑向城墙，箭矢如雨点般射上城头，数名戍卒惨叫倒地。

“举盾！”

廖澈大喝，率先举起一面蒙皮木盾，但听“夺夺”之声不绝于耳，箭矢钉满盾面。

吴懿已组织弓手还击，郡兵所用多为二石硬弓，箭镞精铁所铸，居高临下，威力倍增。

冲在最前的黄巾贼纷纷中箭倒地，然后继者踏尸而进，毫无惧色。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嘶吼声震天动地，廖澈亲眼见一中箭贼兵，竟折断箭杆，继续前冲，直至血流尽而亡，这等狂热，令他心底生寒。

第一批贼兵已抵城下，云梯轰然架起。贼众口衔短刀，蜂拥攀登。

吴懿令下：“倒金汁！”

城头架起数十口大锅，内中滚沸的粪水混着毒草，兜头泼下。

被浇中的贼兵惨嚎着跌落，皮肉瞬间溃烂，恶臭弥漫城头，不少新征青壮呕吐不止。

廖澈强忍恶心，紧盯江面，只见十余条黑影悄无声息潜入水中，正是郡中熟谙水性的漁户。

一炷香后，一架云梯突然剧烈摇晃，梯上贼兵惊呼未绝，整架云梯轰然倒向江中，数十人落水，扑腾不起，汉水正月刺骨，着甲入水，便是死路一条。

接连三架云梯倾覆，叛军攻势为之一滞。

张修在旗下看得分明，九节杖连挥，又一队贼兵冲出。这队人皆披双层皮甲，手持大盾，护着那根合抱粗的撞门巨木，缓缓逼近城门。

廖澈高呼：“弓手！”

三百弓手早依令埋伏在瓮城两侧，此时乱箭齐发，专射扛木贼兵腿脚。

皮甲虽护上身，腿脚却无遮掩，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巨木数次落地，又被后来者抬起。

眼看离城门只余三十丈，廖澈忽见贼阵中闪出一队弓手，箭矢竟绑着油布，点燃后射向城楼！

吴懿急呼：“火箭！避！”

数支火箭钉在城楼木柱上，火苗窜起。士卒忙以沙土扑救，阵形稍乱。

趁此间隙，撞门队猛冲数丈，巨木重重撞上包铁城门。

“咚……！”

巨响震得城楼微颤，廖澈心知城门虽厚，也经不住反复撞击，正焦急时，忽听瓮城上有人大喊：“砸！”

但见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头从瓮城两侧砸下，正中撞门队，血肉横飞，巨木脱手滚落，压倒数人。

廖澈抬头，见瓮城垛口处立着一布衣少年，正是昨日市集所遇的罗福！此刻他满面烟尘，却咧着嘴笑：“公子，这招可好？”

原来罗福自发组织城南青壮，搬来各家石磨、阶石充作礌石，此物虽不及军械规整，胜在沉重，一砸便是一片。

廖澈高声道：“好兄弟！再备火油！”

战至午时，叛军已折损千人，尸体积满护城河。

张修见强攻不下，鸣金收兵，贼众如潮水般退去，只留满地狼藉。

城头守军瘫坐一地，许多人手臂颤抖，连碗都端不稳。

廖澈清点伤亡，南门戍卒死三十七，伤过百；青壮死二十一，伤者更多。

吴懿拍着他肩膀：“若非公子妙计，折损还要多三成，只是……”

他望向城外正在重整的叛军：“贼兵明日必复来，礌石箭矢已耗三成，如何是好？”

廖澈正待答话，忽见一骑从北门飞驰而来，马上驿卒浑身是血，滚鞍落马，嘶声道：“报！阳平关……失守了！”

吴懿一把揪住驿卒：“什么？！”

“昨夜……米道内应开门献关……杨任将军战死……贼兵已据关隘……”驿卒说完便昏死过去。

城头一片死寂，阳平关乃汉中咽喉，此关一失，北路援兵断绝。

更可怕的是，关内储有军粮五万石、箭矢十万支，尽落敌手。

廖澈忽想起父亲昨日所言：“汉中险在秦岭栈道，要在阳平关。”

如今要地已失，南郑真成孤城了。

正惶惑间，又见数名家丁打扮之人奔上城楼，为首老者高呼：“吴都尉！我家老爷有请！”

廖澈认得，此乃南郑大族杨氏管家。吴懿皱眉：“杨公有何事？”

管家喘气道：“老爷说，既知援兵无望，当……当早谋出路。”

言下之意，竟是要献城！

吴懿勃然变色：“放肆！太守尚在，谁敢言降？！”

管家压低声音：“都尉息怒，我家老爷已联络城中各族，只要都尉……”

话音未落，廖澈“铮”地拔出剑，剑尖直指管家咽喉：“叛国投贼者，杀无赦！”

家丁们吓得连连后退。管家面色惨白：“你……你不过一少年……”

“此子之言，便如本将之言。”

众人回头，见廖雍不知何时已登城楼，他缓步上前，冷视管家：“回去告诉杨公：苏府君已下令，敢有言降者，无论士庶，立斩。杨氏若愿助守城，可将府中存粮、私兵献出；若怀二心……”

他瞥了眼城外尸山：“城破之时，叛族先诛。”

管家连滚爬下城楼，吴懿苦笑：“功曹，这般得罪杨氏，只怕……”

廖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吴都尉，此乃太守手令：即日起，南郑城防由廖澈暂代司马之职，辅佐都尉。所有粮秣兵械，统一调度；所有青壮士卒，皆受节制。”

廖澈愕然：“父亲，我……”

廖雍将手令塞入儿子手中，低声道：“你能谋善断，今日守城已证。澈儿，为父知你年少，然乱世不论齿序，只论才能。这南郑三万百姓性命，如今系于你手了。”

说罢转身下城，背影竟有些佝偻。

廖澈握着手令，只觉重如泰山。环视城头，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也有期待。

罗福凑过来，小声道：“公子，我方才听伤兵说，贼兵退时，有人见张修营中来了几骑，打的是……黑底白狼旗。”

“黑底白狼旗？羌人？！”

祖父手札中记载：凉州羌乱时，叛羌皆打狼旗，若张修已勾结羌人……

忽闻城外号角又起，众人扑到垛口，只见叛军阵中让开一条通道，百余骑疾驰而出。

这些骑兵皆披发左衽，腰挎弯刀，背负短弓，正是羌骑！

为首一羌将，生得深目高鼻，颊刺青纹，持矛指城，用生硬汉话喝道：“城中汉人听真！献城者生，抵抗者屠！”

羌骑绕着城墙奔驰，马上开弓，箭如连珠。

城头守军不及防备，顿时倒下十余人。

吴懿急令放箭还击，然羌骑来去如风，寻常弓手难以瞄准。

廖澈心念电转，忽想起祖父手札中记有一法，急唤罗福：“速去寻渔网，要最细最韧的！再找些铁蒺藜来！”

又对吴懿道：“都尉，请调一百弩手上城。弩箭平射，不求精准，只求覆盖羌骑必经之路。”

吴懿虽不明所以，仍依令行事，不多时，罗福带人扛来数十张渔网。

廖澈命将铁蒺藜缠在网眼，数十网连成一片，从垛口悄悄垂下。

羌骑不知有诈，再次冲近射箭，待奔至城下三十步，廖澈大喝：“起网！”

守军奋力拉拽绳索，巨网骤然从地面弹起，高约丈余，横拦马前。

羌骑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撞入网中，铁蒺藜扎入马腹，战马惊嘶，将骑手掀落，后续羌骑躲避不及，自相践踏。

“弩手，放！”

百弩齐发，平射之下，落马羌兵尽成刺猬，那羌将肩中一弩，怒吼着拨马便逃。

城头守军欢呼雷动，廖澈却无喜色，他看见，张修正与那羌将在旗下密谈，不时指向城西。

西城之外，正是汉水最窄处。

廖澈道：“传令西城，贼兵今夜必渡河夜袭，多备火把油脂，再调三百弓手增援。”

夕阳西下，残照如血，汉水被染成赤色，浮尸随波逐流。

廖澈独立城楼，抚着冰凉的剑柄，今日他第一次下令杀人，第一次见尸山血海，第一次明白：乱世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墨迹，而是刀剑入骨的声音，是鲜血浸透泥土的气味。

远处叛军营火点点，如群狼嗜血的眼睛。

更鼓初响时，老仆巴叔悄悄上城，递上一包胡饼，低声道：“公子，老爷让老奴传话：杨氏今夜有异动，已派家丁往西城水门去了。”

廖澈猛地抬头：“水门守将是谁？”

“是……杨氏族子，杨松。”

廖澈抓起剑，对罗福厉声道：“点五十人，随我去西城水门！”

夜色如墨，杀机已暗中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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