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秦巴春晓·南郑少年行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调寄《临江仙》

古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

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

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

推其致乱之由，殆始于桓、灵二帝。

桓帝禁锢善类，崇信宦官。

及灵帝时，宦官曹节等弄权，窦武、陈蕃谋诛之，机事不密，反为所害。

中涓自此愈横。

注：以上为三国演义原文。

时值东汉熹平十三年，正月既望，汉中郡治南郑城外，汉水之畔，晨雾未散。

但见一少年，年约十七八，身长七尺五寸，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

头戴青帻，身着窄袖胡服，腰束牛皮鞶带，足蹬革履，手持一柄环首刀，长三尺有二，在滩涂上舞得呼呼生风。

这少年姓廖名澈，字子清，乃郡功曹廖雍独子。

其祖曾随征西将军皇甫规平定羌乱，得授军侯，传下这口百炼环首刀，刀铭“汉安”二字。

一套刀法使罢，廖澈收势而立，额角微汗。

忽闻马蹄声响，抬头望去，见三骑从官道飞驰而来，皆是驿卒打扮，满面风尘。

廖澈心中暗忖：“怪哉，正月未过，驿马这般匆忙，莫非京中有变？”

正思量间，身后传来老仆呼唤：“公子，老爷吩咐，今日需往市集采买春耕粮种，巳时便要回府。”

廖澈应了一声，将刀归鞘，随老仆入城。

南郑城依山傍水，城墙高两丈有余，四门皆有戍卒。

东市正是热闹时分，酒旗招展，贩夫走卒往来不绝，廖澈主仆二人穿行其间，忽见前方聚着一群人。

挤进观看，却是一处施粥棚子，棚下设一矮案，案后坐着个中年道士，头系黄巾，身着青袍，手持拂尘。

两旁立着四个壮汉，虽作道人打扮，却个个虎背熊腰，太阳穴高高鼓起。

那道士正对一老妪道：“汝子病重，乃触怒三官之神。且饮此符水，再捐百钱供米，自可痊愈。”

老妪颤巍巍取出钱袋，倒出数十枚五铢钱，哀求道：“祭酒真人，家中只这些了……”

道士脸色一沉：“心不诚，神不佑！”便要挥手赶人。

廖澈看得心头火起，正欲上前，忽听一声大喝：“妖道欺人太甚！”

人群中跃出一名布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黄肌瘦，却瞪着一双虎目：“这婆婆昨日才在你们这儿捐了二百钱，今日又要百钱，岂不是要逼死人命？”

道士冷笑道：“哪来的野小子，在此胡言！”

眼神示意左右。

两个壮汉上前就要拿人，布衣少年倒也灵活，矮身躲过一抓，反手抄起旁边摊上的扁担，摆开架势。

廖澈看得分明，那少年持扁担的手法，竟似军中枪法起式。

“住手！”廖澈排众而出，先对道士拱手：“这位祭酒，在下廖澈，家父郡功曹廖雍，敢问真人法号？”

道士见他气度不凡，又闻是郡吏之子，面色稍缓：“贫道张修，现为五斗米道汉中祭酒，此子扰乱法事，当受惩戒。”

廖澈笑道：“张祭酒息怒，既是济世救人，何必计较钱财多寡？澈愿代这婆婆补足百钱，如何？”

说罢取出钱袋，数出五十钱，又对围观众人道：“诸位乡亲，谁愿再凑五十，积此功德？”

当下便有数人出钱凑足，张修面色阴晴不定，终是接过钱，冷冷道：“既如此，便罢了。”

命人盛了符水给老妪。

人群渐散，那布衣少年走到廖澈面前，深施一礼：“多谢公子解围，在下罗福，家住城南。”

廖澈还礼：“罗兄弟侠义心肠，不知方才那扁担招式，从何处学来？”

罗福神色一黯：“家父原是郡兵什长，三年前征羌时战死，这枪法是父亲所授，只学了些皮毛。”

正说话间，忽听市集那头喧哗大作，三人望去，见七八个青衣汉子围住一个货郎，推推搡搡。

罗福眼尖，低声道：“是米道的人！那货郎我认得，前日不肯捐钱入道。”

廖澈皱眉：“光天化日，岂容强募！”

说罢，便要上前。

老仆忙拉住他衣袖，低声道：“公子，老爷嘱咐过，米道势大，莫要轻易得罪……”

话音未落，那边已动起手来，货郎被打倒在地，货物散落一地。

青衣汉子中为首一人，生得赤面虬髯，狞笑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今日教你知晓，在这汉中地界，不入我米道，便是与三官为敌！”

廖澈再也按捺不住，甩开老仆，大步上前，喝道：“住手！”

虬髯汉子斜眼看他：“哪来的娃娃，多管闲事？”

廖澈按刀而立：“南郑城内，自有王法，尔等聚众殴人，强索钱财，眼中可还有汉家律令？”

虬髯汉大笑：“律令？在这汉中，我米道便是律令！小子，看你衣着不俗，劝你莫要自误！”

说着使个眼色，三个汉子围了上来。

廖澈心知难免一战，暗暗握紧刀柄，祖父曾言：“刀者，胆也，敌众我寡，当先声夺人。”

廖澈忽道：“且慢！尔等既称奉道，可敢与我赌斗一场？”

虬髯汉一怔：“如何赌斗？”

廖澈环视众人：“吾观诸位都是习武之人。不如切磋角力，三局两胜。若吾胜，尔等须赔这货郎钱财，赔礼道歉，日后不得再行强募。若吾败，愿捐千钱入道，如何？”

围观者哗然。

虬髯汉打量廖澈，见他虽挺拔，终究是少年体魄，不由笑道：“好！便依你！谁来应战？”

汉子中走出一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瓮声道：“某来会会你这娃娃！”

二人脱去外衣，在街心空处站定，廖澈暗忖：“此人力量必大，不可硬拼。”

果然，那汉子低吼一声，猛扑上来，双手直抓廖澈双肩。

廖澈不退反进，侧身进步，右手扣其腕，左手托肘，正是军中擒拿“卸甲式”。

那汉子用力过猛，被这一带，踉跄前冲，险些扑倒。

廖澈收势：“第一局，承让。”

虬髯汉脸色难看，喝道：“老二，你去！”

又出一人，身形瘦削，步伐灵活，二人交手数合，廖澈察觉此人善摔法，几次险些被他锁住。

斗到酣处，瘦汉使个“穿裆靠”，将廖澈扛起摔出。

廖澈半空中拧身，落地时单手撑地，虽未摔倒，也算失了势。

虬髯汉高声道：“第二局，平手！”

最后一局定胜负，虬髯汉亲自下场，冷笑道：“小子，有些本事，某来领教！”

此人显然练过武艺，摆开架势，稳如磐石，廖澈连攻数次，皆被化解。

斗到二十合上，虬髯汉看准破绽，使个“黑虎掏心”，拳风凌厉。

廖澈避无可避，忽生急智，假作踉跄后退，诱敌来追。

虬髯汉果然中计，猛扑上前，廖澈骤然止步，矮身扫腿，虬髯汉收势不及，轰然倒地。

围观者齐声喝彩：“好！”

廖澈伸手拉他起身，道：“侥幸得胜，承让了。”

虬髯汉面红耳赤，悻悻取出钱袋，赔了货郎，率众离去，临行前瞪廖澈一眼：“小子，山水有相逢！”

廖澈不以为意，扶起货郎，又赠他些钱钞，罗福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上前拜道：“公子武艺高强，更兼机智仁义，请受罗福一拜！”

廖澈扶住他：“快快请起，路见不平，本当如此。”

正说话间，忽闻城门处传来号角声，老仆色变：“是紧急军情号！公子，速回府！”

廖澈向罗福拱手作别，匆匆往郡府方向去，途中见一队郡兵骑马奔过，为首都尉正是吴懿，面色凝重。

回到府中，父亲廖雍已在堂前等候，见廖澈归来，沉声道：“澈儿，随我来书房。”

书房内，廖雍屏退左右，取出一卷帛书，低声道：“雒阳密报，钜鹿张角以太平道聚众数十万，号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恐有巨变。”

廖澈心头一震：“父亲是说……”

廖雍踱步至窗前，望着暮色中的定军山轮廓：“太平道若反，汉中米道必应，张修聚众十万，其心叵测。今日吴都尉来报，城外老君洞一带，常有青壮聚集操练。”

廖澈将日间之事说与父亲：“方才在市集，儿见米道之人强横跋扈，确非善类。”

廖雍听罢，长叹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澈儿，你已十七，当为郡国效力，明日去郡兵营报到，任队率之职。”

廖澈肃然应道：“儿遵命。”

廖雍从架中取出一卷竹简，递与廖澈：“此乃你祖父所遗《戍边纪要》，内载山地战法、城防守御之术，今夜好生研读。”

又解下腰间佩剑：“此剑随我二十年，今日赠你，望你牢记：武者，止戈也，刀剑所向，当为护国安民。”

廖澈跪受剑，但见剑身古朴，鞘上铜饰已磨得光亮，知是父亲心爱之物，心中感动。

夜幕低垂，廖澈在灯下展读祖父手札，读到“羌乱初起时，叛军暗藏兵械于庙观，猝然发难，三县陷落”之句，忽想起日间米道施粥棚旁那四个壮汉，虎口老茧，步履沉实，分明是久练兵器所致。

廖澈推窗望月，见云掩星辉，夜色如墨。

忽闻院外巷中传来急促脚步声，似有多人夜行。

廖澈吹熄灯火，隐在窗后窥看，只见十余黑影从墙外掠过，皆着深衣，背负长形包裹，往城南而去。

为首一人身形，竟似日间那虬髯汉子。

廖澈心头剧震，悄声取刀佩剑，欲尾随查探。

刚到院门，却被老仆拦住：“公子不可！老爷吩咐，今夜无论闻何动静，不得出府！”

“方才那些人……”

老仆压低声音：“老奴也看见了，半个时辰前，城南罗家庄遭了盗匪，死伤数人，吴都尉已带兵去剿了。”

廖澈皱眉：“盗匪？可曾擒获？”

老仆摇头：“说是山贼，来去如风，老爷让老奴转告公子：近日少出府门，尤其莫往城南。”

廖澈退回房中，心绪难平，抚着父亲所赠佩剑，想起祖父手札最后一句话：“乱世将至，英雄辈出。然大丈夫立世，当知为何而战。”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院中老槐枝条乱舞，似鬼影幢幢。

更鼓三响时，城南方向忽起火光，映红半边夜空。隐约传来喊杀之声，又很快沉寂。

廖澈和衣而卧，刀剑置于枕边，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郡府钟声大作，连响九下，此乃敌军围城之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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