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布条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高处滑下，碰到了石壁才滚到地上。我站在洞口，金箍棒举在半空，没有再往前冲。

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你要试什么？试我能不能打得过你？”

它说不是为了杀，是为了试我们。

我不信。谁会用劫持师父的方式来考验别人？

可它要是真想动手，早就动了。它有足够的时间下杀手，但它没有。它一直在说话，在等我回应。

我慢慢把棒子放低了一点，但没有收回去。眼睛盯着里面那片黑，耳朵听着每一丝动静。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

不止一个。

除了哮天犬的，还有另一个，断断续续，带着颤音。是师父。

他真的在里面。

我一步跨进洞中，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响声。洞内比外面暗得多，但我能看清。右边角落里有一堆乱石，唐僧被绑在那里，双手反缚在身后，绳子勒进了袖子里。他的头低着，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来，看到是我，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眼里却一下子亮了。

“师父！”我喊了一声。

他点点头，想说话，喉咙动了动，只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我没再看他，目光转向另一边。

黑暗深处，一团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它比一般的狗大得多，站起来比我还要高一头。通体漆黑，毛发紧贴着身体，像披了一层湿透的皮。双眼是金色的，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是哮天犬。

它没龇牙，也没扑过来。前爪抓着地面，后腿绷着劲，像是随时能跳起来撕咬，又像是在防备我的进攻。

我握紧了棒子，往前走了两步。

它跟着动了一下，横移半步，正好挡在唐僧和我之间。

“你这恶犬！”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趁我不在抓走我师父，藏在这鬼地方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它没吭声。

我就继续说：“你说你是来考我们的？谁给你的权？玉帝还是如来？你拿得出凭证吗？拿不出，那就是装神弄鬼！”

它还是不动。

但我看出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进去了。

我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不还手，不说狠话，我就当你不是敌人？你错了。你只要动了我师父一根手指，今天这山洞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落，我往前踏出一大步。

它终于有了反应。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是怕，也不是退缩，反而像是警告。

“你停在这里。”它的声音比之前更沉，也更清晰，“再往前一步，我不保证他还能活着。”

我猛地停下。

不是怕它这句话，而是我看到了唐僧的脸。

他原本有些放松的表情，在它开口的那一刻突然变了。脸色白了一下，呼吸急促起来。

它不是在吓我。

它是认真的。

我盯着它的眼睛：“你敢伤他？”

“我不敢？”它嘴角裂开，竟露出一个类似笑的东西，“我是二郎神的狗。我咬过魔头的心脏，也撕过天将的咽喉。你觉得，我会在乎多一条人命？”

我没有回答。

洞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有点热。金箍棒握得死紧，指节发麻。

它说得没错。它真是杀过人的。

不是妖，不是怪，是神仙。

它要真下口，师父撑不过一息。

可它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动手？

我看着它，忽然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它没立刻答。

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唐僧。

那一眼很短，但我不觉得那是威胁，倒像是……确认。

然后它回过头，对我说：“我要的，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皱眉：“什么样子？”

“站着不动。”它说，“没冲进来乱打，也没一棒子把我打死。你在听我说话。你在想事情。”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是说……我在通过你的考验？”

“你还没通过。”它说，“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怕我杀他。这不是觉悟，是恐惧。”

我咬牙：“那你希望我怎么做？直接冲进来让你杀了他，才算有胆？”

“我希望你明白。”它声音低下去，“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看起来是敌，其实是在帮你们。”

“放屁！”我吼了一声，“谁需要你这种帮法？你知不知道师父胆小？你知不知道他经不起吓？你把他绑在这儿，让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这也叫帮忙？”

它不躲也不退：“可他没死。他也知道你还活着。他知道你会来救他。这就够了。”

“够什么？”

“够让他相信你。”它说，“取经路上，他必须信你。哪怕所有人都反对，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得相信你能护住他。这一关，不是考你能不能打，是考他能不能等。”

我怔住了。

这话……有点道理。

但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盯着它：“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也越界了。你可以设局，可以试探，但你不该碰他。他是我师父。你动他，就是跟我作对。”

它点头：“我知道。”

然后它说：“所以我不会躲。”

我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躲。”它抬起前爪，往地上拍了一下，“你要打，就打。你要杀，就杀。但在我倒下之前，你别想靠近他一步。”

我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三丈的距离，中间是碎石和阴影。唐僧在它身后，一句话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

我不该犹豫。

我不该听它讲这些莫名其妙的道理。

我该冲上去，一棒子把它打翻，救出师父，然后离开。

可我动不了。

因为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为了试我们？

如果它真的没想杀人？

那我打了它，是不是就等于输了？

它就等着我动手。

它要我看清自己的心。

我慢慢抬起金箍棒，双手握住，举到胸前。

“我不信你。”我说，“我不信什么考验，也不信你有好心。我只知道，你劫了我师父，你就该死。”

它咧开嘴，像是笑了。

“那就来吧。”

我没有再说话。

脚下一蹬，整个人冲了出去。

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风在耳边响，棒子带着劲风往前送，直指它的头。

它没动。

就在棒尖离它额头只剩半尺的时候，它终于抬起了头。

金瞳直视我。

我没有收手。

棒子继续往前。

然后我看见它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手腕一抖，硬生生把力道偏了半寸。

金箍棒擦着它的耳朵扫过去，砸在旁边的石壁上。

轰的一声，碎石飞溅。

我停在它面前，喘着气。

它睁开眼，站得笔直。

“你为什么不打？”它问。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想打的。我真的想一棒子让它躺下。

可到了最后，我下不了死手。

它不是妖。它不像那些吃人的怪物。它说话有逻辑，做事有目的。它甚至愿意站着不动让我打。

这不像敌人。

倒像是……一个守关的人。

我后退一步，棒子垂了下来。

“我不打你。”我说，“不是因为怕你，也不是因为你讲了什么道理。是因为师父还活着。是因为他还没开口求我救他。是因为……我还想听听你接下来说什么。”

它看着我，好久没动。

然后它低声说：“你过了。”

我抬头：“什么？”

“你过了第一关。”它说，“你能停手，说明你不是只会打杀的猴子。”

我冷笑：“少给我戴高帽。我停手是因为我不想让师父看到血腥。”

“那你大可以打死我之后再告诉他。”它说，“你明知道他看不见背对着他的事。你完全可以杀了我，再解开他身上的绳子，说一切都过去了。但他不会知道过程。你不用停手。”

我沉默了。

确实。

我可以那样做。

但我没有。

因为它说得对——我停了。

我选择了不打。

它慢慢转过身，低头咬开了绑在唐僧身上的绳子。

绳子断了，师父身子一软，差点倒下。我几步冲过去扶住他。

“徒儿……”他声音发抖，“你来了。”

我点头：“我来了，师父，没事了。”

他靠在我肩上，喘了几口气，然后问：“它……怎么样了？”

我看向那边。

哮天犬已经退到了洞深处，只剩下一对金眼在黑暗里闪着光。

“它没死。”我说，“它还活着。”

师父轻轻叹了口气：“它若真要害我，早已得手。它留着性命，恐怕另有缘由。”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它说我们过了第一关。

那一定还有第二关。

我扶着师父站起来，一手握着金箍棒，眼睛始终盯着那双金瞳。

它还在那里。

没有消失。

也没有退走。

就像一座山，挡在我们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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