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水滴从岩壁边缘滑落，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队伍最前，手握金箍棒，没有回头。身后八戒的呼吸还是急的，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沙和尚守在师父马侧，一步未动。唐僧依旧闭着眼，手指捏着佛珠，一串到底。

刚才那三下敲地的回音还在谷里飘着，像被人撕开又缝上。我不信那是风，也不信是石头自己响。可现在不能乱动。

我抬起左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都停住了。

没人出声，连马蹄都不再往前挪。

我闭上眼。

脚底的泥有点软，湿气往上冒，我能感觉到地面的纹路。我把金箍棒轻轻插进土里，用臂弯搭住棒身，让整条手臂贴住它的震动。这根铁棒跟我多年，它比我耳朵还灵。

我开始调息。

一口吸进来，沉到丹田，再慢慢吐出去。第二口更深，第三口更稳。体内的真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从肩井过曲池，直下涌泉。我让神识散开，像撒网一样铺向四周。

空气中有东西。

不是风，也不是雾，是一股气流，带着热，又忽冷。它断断续续，一会儿贴着左边岩壁走，一会儿又跳到右边，像是有人在运气，却控制不住火候。

我鼻翼动了动。

妖气是有的，而且不弱。可这气息太乱，像烧柴时火苗蹿得猛，底下却没有炭堆撑着。真正厉害的妖怪，妖气连成一线，进出有序，哪会这样东一下西一下？

这东西在强撑。

我睁眼。

金光在瞳孔里闪了一下，立刻收回。

“这妖怪，”我说，“气不接，势不连，分明是硬顶着一股劲儿吓人。”

八戒马上凑上来：“你是说……它其实没多大本事？”

“我没说它没本事。”我看他一眼，“我是说它现在露了短。妖气断的地方，就是破绽。”

他咽了口唾沫，手还抓着钉耙，但指节松了些。

我转头看向沙和尚。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宝杖握得紧，站位没变，仍护着师父。

唐僧这时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合上，继续念经。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说下一步。

我把金箍棒拔出来，横在臂弯，不再插地。“咱们继续走。脚步要轻，别出声。它刚才学我敲地，说明它听得见我们的一举一动。现在我们就让它听不清。”

八戒小声问：“那要是它再学呢？”

“学就学。”我说，“只要它动，就有破绽。它不动，咱们反而难找。”

他没再问，只把钉耙横在胸前，站到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我迈步往前。

第一步落地，脚尖先触泥，再缓缓放平。第二步更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我让耳朵张开，不只是听前面，也听地面，听棒身传来的震感。

走了五步。

六步。

七步。

岩壁越来越窄，头顶的光只剩一条线。前方十丈外，那块横出的岩石还在，底下阴影没散。水珠又积起来了，挂在石沿，慢慢变大。

我停下。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

是因为妖气又动了。

刚才那股断续的气息，忽然往高处移。不是往上爬，是直接跳到了岩顶附近。它停了几息，又往下坠，落在我们正前方七八丈的地方。

它在换位置。

我抬手示意。

队伍再次静止。

我闭眼，重新调息。这一次我让真气沉得更深，从脚底反推上去，送到耳窍。火眼金睛不需要睁开，我也能“看”到那股气的走向。

它在绕。

想包抄我们。

但它每次移动，妖气都会断一次。就像走路踩空，得重新提气才能接着走。这种断，不是故意藏形，是根本接不上。

我睁眼，低声说：“它怕我们看不见它，又怕靠太近。现在它在两边岩壁上跳，想绕到前面堵路。但它每动一次，气就散一回。”

八戒紧张地问：“那咱们还走不走？”

“走。”我说，“而且要让它觉得我们不知道它在动。”

我迈步，这次走得比刚才快一点。脚步声稍微重了些，像是有点急。走了三步，我又故意用棒尖点了一下地，发出“咚”的一声。

身后的人都没出声，但他们跟上了。

我继续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住，耳朵微动。

前面那股妖气，果然跟着动了。它从右侧岩壁跳下来，往我们前方落。动作很快，但它落地那一瞬，气息又断了。

就是现在。

我心里记下那个位置。

我又走。

这一次我不再试探，也不再放重脚步。我让步伐恢复平稳，和之前一样轻。金箍棒横在臂弯，随时准备感应地面的震动。

八戒紧跟在我后面，他学得不错，脚步已经稳了。沙和尚在最后，护着师父，马蹄声也被他控制得很低。

我们就这样走着。

爪印还在向前，一个接一个，通向山谷深处。越往前，泥地越软，脚踩下去会留下浅坑。但我发现一件事——那些爪印，深浅不一。

有些地方很深，像是用力踩下去的。有些地方却很浅，甚至像是轻轻带过。

这不是走出来的痕迹。

是故意留的。

我停下。

这次我没有抬手示意，而是微微侧头，用眼角扫了眼左右岩壁。

“八戒。”我低声叫他。

“在。”他马上应。

“你看见前面那些爪印了吗？”

“看见了。”

“哪个深，哪个浅？”

他低头看了看，指着前方一处：“这边三个深，那边两个浅，再过去又深了。”

“对。”我说，“它想让我们顺着深的走。可你看那浅的地方，泥土没翻起来，边上也没溅痕。真要是重脚踩下去，不会这样。”

他愣了一下：“你是说……它是装的？”

“不止是装。”我说，“它是边走边改，想让我们以为它力气大，其实是在藏弱点。它踩得重的地方，是它不敢走快的地段。它踩得轻的，反而是它能逃的路。”

八戒脸色变了：“那它到底怕啥？”

“怕我们盯住它的气。”我说，“它现在靠动静引我们注意，好掩盖它换气时的破绽。但它忘了，动静越大，破绽越明显。”

他没再说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怕，而是开始想。

我转身面向他们三人。“接下来，咱们照常走。但它要是再学我敲地，你们别慌。它一模仿，就是它在听。它在听，就是它还没动手的胆。”

沙和尚点头。

唐僧依旧闭眼，但手指掐得更紧了。

我继续往前。

这一次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算准距离，不让棒身发出多余声响。我让神识一直开着，盯着那股妖气的动向。它又跳了一次，从左边落到前面，想拦路。

我假装没察觉，继续走。

等它落地那一瞬，我忽然停下，右脚轻轻一顿。

它立刻静了。

我知道它在等。

等我出声，等我敲地，等我做出反应。

我没有。

我站着不动，连呼吸都放慢。

几息之后，那股妖气终于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段，回到岩壁高处。

它慌了。

因为它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对身后三人说：“它怕静。咱们越安静，它越乱。接下来，谁也不许说话，连喘气都要压住。我们一步一步往前挪，它要是再动，我就知道它下一个断气点在哪。”

八戒点头。

沙和尚把宝杖握得更紧。

唐僧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我迈步。

这一次，我的脚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我们继续向前。

岩壁收得更窄了，最宽处不过两人并行。头顶的光几乎没了，只有远处一点点灰蒙的亮。爪印还在向前延伸，但我知道，它们不是路标。

是陷阱。

我们走着。

走了十步。

十五步。

二十步。

忽然，我耳朵一动。

前面不到五丈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横在路上。岩石下方，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反光。

是一滴水。

正挂在石沿，慢慢变大，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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