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水珠落下来，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动，眼睛盯着那块岩石下方的阴影。刚才反光的地方现在暗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不对劲，那滴水太准了，正好落在我们前方三步远的位置，不偏不倚。

八戒站在我身后，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些。他没说话，但手一直抓着钉耙柄，我能听见金属和掌心摩擦的声音。沙和尚在最后面，脚步没停，可我能感觉到他的节奏变了，每一步都压得特别实。唐僧还是闭着眼，坐在马上没动，可缰绳被他攥紧了，马蹄也不再往前走。

我抬起金箍棒，轻轻点了下地面。

一下。

停住。

周围没声音。

两下。

还是没反应。

我正要敲第三下，忽然耳朵一抖。不是风，也不是石头滚落，是皮肤上的汗毛立起来了。那种感觉来了——有人在看我。

我慢慢偏头，眼角扫向左边岩壁高处。那里有一道裂缝，长着几丛枯草，底下压着一块半埋的石头。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一道影子从石缝里缩回去。动作很快，像风吹动布条那样一闪就没了。

但我看清了。

那不是风。

我猛地转身，金箍棒横在胸前，大声喊：“何方妖怪，敢做不敢当！”

声音撞进山谷深处，反弹回来，震得两边山石上的碎屑往下掉。几粒小石子滚到八戒脚边，他整个人一颤，差点跳起来。

“猴……猴哥？”他结巴着开口，“你真看见啥了？”

我没回答他。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石缝。刚才那道影子不像寻常野兽，也不是人形，轮廓模糊，但移动的方式很怪，不是爬也不是跳，更像是贴着岩壁滑过去的。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之前是湿土混着腥气，现在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臊味，像是野狗在洞里窝久了留下的气息。我鼻翼张了张，这味儿不重，可一旦闻到就甩不掉。

沙和尚这时已经走上前来，站到我右边。他没说话，但宝杖斜指岩缝方向，身子微微前倾，随时能出手。他知道情况不对。

八戒还在发愣，手抖着握紧钉耙。“该不会真是妖怪吧？”他说，“咱是不是先退几步？这地方太窄，万一它从上面扑下来，咱们连闪都闪不开。”

我没动。

“退？”我说，“它已经看过我们一遍了。现在退，等于告诉它我们怕了。”

八戒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但他没往后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站到我左后侧。钉耙横在身前，虽然手还在抖，可到底没松。

唐僧这时睁开了眼。他没看我，也没看岩壁，而是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佛珠。那串珠子原本转得很慢，现在停住了。他合上手掌，重新闭眼，嘴里开始低声念经。

山谷又静了下来。

不是之前的那种死寂，是另一种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被压低了。风没有，树叶不动，连虫鸣都没有。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在岩缝里。

是在更高的地方。

我缓缓抬头，看向岩壁顶端。那里光线很差，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太清。但我注意到，靠近顶峰的位置，有一块突出的石头边缘，似乎少了点什么。

刚才那里应该有团黑影。

现在没了。

我立刻抬棒指向那个位置：“上面！它上去了！”

话音刚落，沙和尚已经跃起半丈高，一脚踩在旁边的矮岩上，借力往上窜。他的动作很快，可等他扑到那块石头边上时，只抓到了一把浮土。

空的。

那东西不在那儿了。

沙和尚落地，稳住身形，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摇头，意思是没发现踪迹。

八戒咽了口唾沫：“飞了？还是跑了？”

“都不是。”我说，“它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

“啥？”八戒瞪大眼，“你是说……它想让我们知道它在？”

“不然呢？”我盯着那片岩壁，“先是学我敲地，又是留下爪痕，现在又露个影子给你看。这不是躲，是在试探。”

八戒脸色一下子白了。“那它试出啥了？”

“试出我们有几个，站哪儿，谁走在前面。”我看他一眼，“现在它知道谁带头，谁胆小，谁护师父。”

八戒咬牙，把钉耙握得更紧。“那还走不走？总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吧？”

我没答他。

我知道他在等一句话。要么往前，要么往后。可我现在不能轻易决定。

刚才那一眼太清楚了。那道影子不是随便一晃，它是停在那里看了我们一会儿才走的。就像人在观察猎物那样，先不动，再动。

这不是普通的妖。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爪印。那些脚印还在往前延伸，一个接一个，通向山谷更深的地方。可我现在不信它们是单纯的线索了。

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妖怪留下的痕迹。

也许是我们被引着走的路。

“沙僧。”我开口。

“在。”他立刻应声。

“你守师父。”我说，“我和八戒往前探十步，你在后面盯住后路。别让任何人从后面靠近。”

沙和尚点头，一步跨到马前，宝杖拄地，目光扫向来路。

我迈步往前走，八戒紧跟上来。这次他没再贴我肩膀，而是稍微落后半步，钉耙横在身前，眼睛不停扫视两边岩壁。

走了五步。

六步。

七步。

地面依旧是软泥，爪印清晰。可越往前，岩壁收得越紧，最宽处不过两人并行。头顶的光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远处一点点灰蒙蒙的亮。

然后我忽然停下。

八戒差点撞上来。“又怎么了？”

我抬手让他别动。

右耳轻轻一颤。

前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不是石头，也不是风。

是皮肉蹭过岩石表面的声音。

很轻，但确实存在。一下，停住，再一下，又停。

有人在学我们走路。

我慢慢转过头，扫了一眼队伍。唐僧依旧坐在马上，双手合十。沙和尚眼神盯紧后方，身体微绷。八戒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抬起金箍棒，轻轻敲了下地面。

敲了三下。

停住。

然后，前面那个声音——也敲了三下。

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间隔。

八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它在学你！”他压低声音，“这玩意儿听得见！”

我没有回答。我把棒收回手中，握紧了。

前面的声音不再响了。可我知道它还在。也许藏在拐角，也许趴在岩顶，也许正盯着我们的背。

我又往前走。这次没再试探，也没再停。既然它想听，那就让它听个够。

八戒紧跟上来，这次离我更近，几乎贴着我的肩膀。他没再说话，但呼吸变得急促。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但他没退。

沙和尚在后面默默跟上，一步不落。唐僧的马蹄声轻轻落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稳。

我们就这样走着。爪印还在向前，空气越来越沉。岩壁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最宽处不过两人并行。头顶的光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远处一点点灰蒙蒙的亮。

然后，我忽然抬起手。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横在路中间。岩石下方，有一小片阴影。

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反光。

是一滴水。

正挂在岩石边缘，慢慢变大，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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