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飞越太平洋的纸飞机

风声。

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霍燃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巨大的、还在微微震动的白色地毯上。身下不是坚硬的地板，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韧性的触感。

头顶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裹尸布一样压在头顶。

“……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霍燃嘶哑着嗓子，试图坐起来。但他刚一动，全身的骨头就像是被人拆了重组一样剧痛。那是“核子红莲”模式后的严重透支反应。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霍燃转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凌音。

她坐在他身边，抱着膝盖，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残留着明显的烫伤红痕——那是为了让他冷却下来而留下的印记。

她没有打伞。在这个万米高空，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孤岛上，她不需要防御任何人。

霍燃顺着凌音的视线向后看去。

在遥远的西方地平线上，有一团微弱的红光。

那是上海。

那团红光不是霓虹灯，而是安魂局大楼爆炸后残留的火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去，它小得就像是一个还没熄灭的烟头。

“老唐呢？”

霍燃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凌音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火光，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悲伤的空洞。

霍燃愣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身下这个载着他们飞行的载具。

这不是地毯。

这是一架巨大的、折纸工艺极其精湛的纸飞机。

而组成这架飞机的纸张，并不是普通的白纸，而是无数份文件、档案、收据、处分通知书……

霍燃在他的手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纸。

纸的一角已经有些焦黑卷曲，但他还是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民政局下属特别行动科（白事铺）劳务派遣合同》

乙方签名：霍燃。

这是他的卖身契。

此刻，这张纸正在像燃烧后的灰烬一样，一点点地从边缘开始粉碎、飘散。

“那老头……”

霍燃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个签名，“他把他也‘烧’了吗？”

纸扎术的核心是灵性。

纸飞机还在飞，说明老唐的执念还在。

纸飞机在消散，说明老唐已经不在了。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霍燃突然感觉脑子里那个关于“老唐”的区域变得很模糊。

他记得有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记得他喜欢喝茶，记得他总是扣自己工资。

但是……老唐长什么样？

老唐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皱纹？

老唐最后跟他说了什么？

没了。

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因为那最后的一场大爆炸，霍燃透支了太多的记忆。他甚至快要记不清老唐的脸了。

“该死……该死！！”

霍燃猛地锤了一下身下的纸飞机。

“为什么偏偏把这个忘了？！我宁愿忘掉怎么穿裤子，也不想忘掉他是谁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里涌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在那干嚎。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像“爹”一样的人，结果连对方最后的样子都记不住。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凌音递过来一张照片。

那是之前在办公室里，她顺手从老唐桌子上拿走的。

照片上，老唐穿着那身灰色的中山装，站在平安殡仪馆的门口，手里捧着保温杯，笑得像只老狐狸，背后是那个总是阴沉沉的重庆天空。

凌音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不像你，我的脑子很好用。我会替你记住。】

霍燃接过照片，死死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救命稻草。

“谢了……班长。”

呼啦——

纸飞机的机翼开始大面积崩解。

老唐残留的力量终于耗尽了。

他们正在急速下坠。

下方是漆黑一片的太平洋。

但在那黑暗的海面上，有一盏孤灯在闪烁。

那是一艘破旧的远洋货轮。船身上漆着斑驳的日文。

正如老唐安排好的那样，这是通往东方的最后一张船票。

“坐稳了。”

霍燃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兜里，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抱住了凌音的腰。

“要是摔死了，咱俩正好做个伴。”

凌音身体僵硬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骂他土狗。

她只是默默地撑开了那把满是裂痕的透明雨伞。

【风之翼 · 缓降】

巨大的纸飞机在空中解体，化作漫天飞舞的白色纸屑，宛如一场在海上降下的葬礼。

而在那纷飞的纸片中，两个人影互相依偎着，滑翔着落向那艘孤独的货轮。

……

三天后。

公海。货轮甲板。

海风带着咸腥味。

霍燃穿着一身从船员那里赢来的不合身的水手服，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逐渐显现的陆地轮廓。

那是日本列岛。

在这个长夜纪元里，那边的情况并不比国内好多少。听说那边已经被各路“百鬼”（本土化余烬）和极道组织瓜分了。

“到了那边，有什么打算？”

霍燃转头问身边的凌音。

凌音换回了她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依然高冷地看着海面。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老唐临死前交给他们的档案袋。

档案袋已经拆封了。里面只有一张地图，和一个地址。

地址在东京，新宿区。

【鬼冢万事屋】。

“去找这个人。”

凌音在手机上打字：

【老唐的旧识。也是我们唯一的落脚点。】

“行吧。”

霍燃伸了个懒腰，“反正我现在是通缉犯，走到哪算哪。只要有饭吃，有架打，在哪都一样。”

他抬手按住胸膛，那里依然跳动着那颗机械心脏，依然时刻散发着饥饿和毁灭的欲望。

但现在，在那颗心脏旁边，多了一张照片。

“喂，班长。”

霍燃突然想起了什么，“老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凌音愣了一下。

她看着霍燃。她知道霍燃已经忘了。

老唐最后说：“告诉他，别回头。去有光的地方。”

凌音垂下眼帘，手指在屏幕上轻敲。

但她最后删掉了那行字。

她举起手机，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活着。】

霍燃撇了撇嘴：“废话。老子当然要活着。老子还要活到一百岁，在他坟头蹦迪呢。”

此时，东方的天空虽然依旧没有太阳，但那一层厚厚的云层后面，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晨曦。

那是人造卫星反射的光芒，或者是另一座人造太阳的余晖。

不管是什么，总归是光。

霍燃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压扁了的红豆包。

那是上船前，他在凌音的那个琴盒夹层里翻到的。

“给。”霍燃掰了一半递给凌音，“虽然冷了，但还是甜的。”

凌音看着那半个红豆包，犹豫了一下，伸出缠着绷带的手接了过来。

两人并排站在甲板上，迎着风，看着前方那个充满了未知、怪物与混乱的新国度。

他们咬了一口手中的红豆包。

甜味在嘴里化开。

虽然不多，但足以抵御这漫长的黑夜。

“走吧，凌音。”

霍燃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他把最后一口吞下去，嘴角咧开一个那标志性的、如野狗般无畏的笑容。

“去把那个倒霉的东京……炸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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