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文盲与深夜食堂

凌晨四点半。

上海的街头依然亮如白昼，但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惨白。

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

自动门发出“叮咚”的欢迎声。

霍燃裹着那件对他来说稍微有点紧的女式黑色风衣——这是凌音借给他的，如果不穿，他就得裸奔回局里。风衣的腰身收得很紧，勒得他不得不一直吸着肚子，看起来像是一根被绑住的火腿肠。

他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抓着一大把关东煮，盯着收银机上的数字发呆。

“先生，一共三十六块五。”

收银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小哥，打着哈欠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女装、脖子上挂着炸弹引信、一脸凶相的奇怪男人。

“三十六块五……”

霍燃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一个世纪难题。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开始数。

“五块……加两块……等于……等于……”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眼神空洞。

那个原本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算术逻辑，此刻在他脑海里变成了一团浆糊。

“五加二……等于……九？”

收银员看傻了：“先生，是七。”

“放屁！老子以前算账从来不出错！”霍燃有些急了，额头上渗出汗珠，“再给我一次机会……五加二……”

他在那个“题海”副本里烧掉了一部分记忆。

当时他觉得“乘法口诀表”不重要。但他忘了，数学是逻辑的基石。没了它，连最简单的加减法都变得极其吃力。

一只纤细惨白的手伸了过来。

凌音站在他身后，手里依然拿着那把透明雨伞（虽然室内并不需要），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滴”地一声刷了付款码。

“走了。”

她没有打字，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

霍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抓起关东煮追了出去，嘴里还要强行挽尊：

“我那是没睡醒！谁大半夜的算数学题啊！五加二等于七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

两人坐在马路牙子上。

即使是号称不夜城的上海，这个点也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清洁车，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霍燃大口嚼着萝卜和海带结，热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那颗冰冷的机械心脏似乎都暖和了一些。

“虽然不是火锅，但凑合吧。”

他把一串鱼丸递给凌音：“给，班长。算我请你的……哦不对，是你付的钱。那就当借花献佛。”

凌音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风衣下摆铺在台阶上，坐姿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她摇了摇头，拒绝了那串看起来很廉价的丸子。

她看着狼吞虎咽的霍燃，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真的忘了怎么算数？】

霍燃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神有些黯淡，但很快又换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忘了点小事而已。只要没忘怎么吃饭，怎么杀怪，就不算大事。”

凌音看着他，没有再打字。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送葬人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在透支“自我”。

今天忘了加减法，明天可能就会忘了常识，后天可能就会忘了语言。

最后，变成一具只知道破坏的行尸走肉。

“喂，哑巴。”

霍燃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呢？你这么强，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能力限制？还是因为……你也忘了怎么说话？”

凌音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才慢慢打出一行字，举给霍燃看：

【我的声音是‘命令’。】

【在我小时候，我哭了一声，家里的狗心脏停跳了。我说了一句‘滚开’，我的保姆骨折了。】

【所以，闭嘴是对世界的保护。】

霍燃看着屏幕，愣了半天。

然后他突然笑出了声，笑得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哈哈哈哈！你这人真逗！”

霍燃指着凌音，“你是多自恋啊？觉得世界这么脆弱？老子被炸了那么多次都没死，你喊两嗓子能死人？”

凌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别瞪我。”

霍燃摆了摆手，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把纸杯捏扁。

“下次有机会，你喊一声给我听听。我这人皮厚，不怕死。我就想听听，那个能把世界吓死的声音，到底好不好听。”

凌音愣住了。

在这个充满恐惧和敬畏的安魂局里，从来没人对她提过这种要求。

大家都希望她永远闭嘴，永远当一个安静的、好用的兵器。

她看着霍燃那张沾着汤汁的、脏兮兮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土狗”也许不仅仅是蠢。

【如果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但转身的那一刻，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厌恶的神情。

……

回到安魂局，已经是早上六点。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休息，而是老唐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情报科办公室。

满屋子都是烟味。老唐平时只喝茶养生，今天却在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回来了？”

老唐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沙哑，“任务完成得不错。但是，出事了。”

他按下遥控器，墙上的屏幕亮起。

那是一张照片。

拍摄地点似乎是某个冷库。

照片上是一具尸体。尸体穿着安魂局的高级特工制服，但这具尸体很奇怪——他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惊恐万状，但他并没有腐烂，也没有结冰。

他就那样……停住了。

就像是视频按下了暂停键，但现实世界却还在继续。

“这是谁？”霍燃皱眉。

“代号【快银】。总部的一级特工。拥有极速能力。”老唐沉声道，“昨天夜里，他在调查‘补天计划’相关线索时失联。找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死了？”

“从生物学上讲，他的细胞还活着。但他的‘时间’被抽走了。”

老唐指了指照片背景里的一行血字，那是死者生前留下的最后线索：

【永恒……即是……死亡。】

“永恒派系。”凌音打出了这几个字。

“没错。”老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个永恒不变的人造太阳，“局里有内鬼。有人觉得既然太阳回不来，不如就把世界永远定格在这一刻。没有死亡，没有衰老，也没有未来。”

霍燃挠了挠头：“听起来好像还不错？长生不老？”

“蠢货。”老唐回头瞪了他一眼，“那是把全人类变成标本！就像这具尸体一样！永远定格在恐惧的那一秒！”

老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扔给霍燃。

“这是我和几个老伙计私下调查的资料。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我也变成了标本，或者失踪了。你们就带着这个，去那个地方。”

霍燃接过档案袋，感觉沉甸甸的。

“老唐，你这是在立Flag啊。电影里这么说的人通常活不过三集。”

“少贫嘴。”

老唐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霍燃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凌音。

“从现在开始，除了彼此，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穿着白大褂、说着‘为了人类’的高层。”

“这趟浑水，比我想象的要深。”

老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保温杯，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行了，滚去睡觉吧。今晚可能有大雪。”

霍燃和凌音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霍燃回头看了一眼。

烟雾缭绕中，老唐那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就像是一座即将坍塌的旧时代墓碑。

……

回到那间锅炉房隔壁的宿舍。

霍燃躺在床上，手里捏着老唐给的档案袋。

他并没有打开看。

因为他现在的脑子，看了也记不住太多东西。

“五加二等于七……”

他喃喃自语，强迫自己背诵这个简单的算式。

困意袭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重庆，太阳出来了。

那个太阳不是人造的灯泡，而是真正的、金色的太阳。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王还没死，红姐还在骂街，老唐在喝茶。

但在梦的最后，太阳突然裂开了。

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盯着他，里面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静止的……冰雪。

霍燃猛地惊醒。

“呼……呼……”

他满身冷汗。

此时，宿舍门外的广播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

“监测到特级寒潮入侵！上海市气温骤降！”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霍燃翻身下床，推开门。

一股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

他震惊地看到，安魂局内部那恒温25度的走廊墙壁上，竟然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而那个一直在轰鸣的锅炉房，不知何时……

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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