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长夜里的负债犬

重庆。下午四点。

天色看起来像是被烟头烫坏了的旧报纸，呈现出一种焦黄与灰黑交织的病态颜色。

自从二十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黄昏日”开始，太阳就仿佛得了重病，再也没能正眼瞧过地球一次。虽然头顶那颗悬浮在云层之上的“人造太阳”——代号【祝融】的聚变反应堆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试图用惨白的工业光辉照亮这座立体都市，但那些光线穿透厚重的酸雨云后，落到地面时只剩下了令人烦躁的闷热。

“叮。”

霍燃把手里那枚用来坐轻轨的硬币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正面吃红汤，反面吃清汤……呸，老子这辈子就不可能吃鸳鸯锅。”

霍燃骂骂咧咧地把硬币揣回兜里。他站在“幸福家园”烂尾楼小区的入口处，脚下是一滩泛着五彩油光的积水。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皮夹克，背后的图案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是骷髅还是猴子。里面的T恤领口松垮，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废弃火花塞和引信编成的奇怪项链。那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龙卷风，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遮住了昨天被人用烟灰缸砸出的伤口。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那个裂了屏的杂牌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催命鬼】。

霍燃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些。

“霍燃！你个龟儿子！三天了！利息又翻滚了一圈，你是不是想把腰子割给我抵债？！”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尖锐的咆哮声，背景音里夹杂着麻将牌碰撞的脆响。

“红姐，红姐你消消气。”霍燃熟练地换上一副死皮赖脸的语气，一边用小拇指掏耳朵一边对着空气点头哈腰，“我已经在老王楼底下了。这孙子欠的一万块钱，我今天就是把他的骨头拆了熬汤，也肯定给你拿回去。”

“少给我贫嘴！晚上八点前我看不到钱，你就等着去黑市卖眼角膜吧！记得，连本带利是一万二！”

“嘟——嘟——”

电话挂断。

霍燃对着手机屏幕比了个中指，原本谄媚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深深的疲惫和厌世。

“一万二……老子把这一单干完，到手也才八百块。”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这八百块，除了交房租和水电费，剩下的钱刚好够去巷子口那家老火锅店搓一顿，再加两份毛肚，一份鸭肠。

想到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的脆嫩口感，霍燃那双死鱼眼稍微亮了一点。

在这个只有永恒黄昏的世界里，除了这点口腹之欲，活着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指望了。他爹那个烂赌鬼在十年前跳了江，除了给他留下一屁股还不完的债，就只剩下一句遗言：“燃娃子，活下去。”

活个屁。

霍燃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迈步走进了那栋名为“幸福家园”，实则像是巨大水泥墓碑的烂尾楼。

楼道里没有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既像是放久了发霉的柑橘，又像是下水道里死老鼠发酵后的甜腥味。

这里是第18层。电梯井是个黑漆漆的深坑，只有几根生锈的钢筋裸露在外面。霍燃只能爬楼梯。

越往上走，那种奇怪的味道就越浓。

墙壁上原本只有些乱涂乱画的小广告——“重金求子”、“****”、“高价回收义肢”——但到了15层往上，墙面开始变得有些……湿润。

某种粘稠的、黑色的液体从墙缝里渗出来，像是墙壁在流脓。

霍燃皱了皱眉，脚下的触感变得黏糊糊的。

“老王这狗东西，是在屋里腌咸菜把坛子打翻了吗？”

他停在了1804室的门口。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上面的油漆斑驳脱落，看起来像是一张长满麻子的脸。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手掌宽的缝隙。黑色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里流出来，漫延到霍燃的脚边。

一般人看到这一幕，哪怕不转身就跑，至少也会感到恐惧。

但霍燃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本来就破破烂烂的帆布鞋，心疼地骂了一句：“妈的，这双鞋才穿了三个月。”

他既没有拔枪（因为没钱买），也没有摆出防御姿势，而是直接抬起脚，用一种要把门板踹飞的气势，重重地踹在了1804的大门上。

“砰！！！”

生锈的铁门发出一声惨叫，重重地撞在墙上，荡起一片灰尘。

“老王！开门送温暖了！我知道你在家，别装死！”

霍燃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一只手插在兜里紧紧握着一把折叠刀，脸上却挂着那种收债人特有的流氓笑容。

然而，笑容在他的视线触及屋内景象的瞬间，凝固了。

屋里没有家具。

或者说，所有的家具——沙发、电视、餐桌，甚至连同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已经被某种红黑色的肉质物质包裹住了。

整个客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生物胃袋。墙壁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吞咽声。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肉茧。

肉茧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随着心跳般的节奏一涨一缩。而在那层半透明的薄膜下，隐约能看到一张扭曲的人脸。

那是欠债人老王。

或者说，曾经是老王的东西。

老王的脸就像是被融化的蜡像一样拉长、变形，他的四肢已经消失不见，躯干与周围的肉质墙壁融为一体。但他似乎还活着，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霍燃，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漏风的声音：

“房……贷……”

“还要……还……三十年……”

“不想……不想死……”

霍燃站在门口，那股甜腥味浓烈得让他想吐。

他见过死人，在重庆的贫民窟里，死人比死狗还常见。

但他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是“余烬”（Hollows）。

官方新闻里偶尔会提一嘴的玩意儿，说是人类过剩的情绪垃圾在这个没有阳光的世界里发酵后的产物。只有那些穿着制服、这就好比超人的“送葬人”老爷们才能处理。

霍燃的第一反应非常诚实：跑。

这根本不是收债，这是送命。为了八百块钱提成搭上命，那是脑子有泡。

他立刻转身，干脆利落地准备撤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那个巨大的肉茧突然裂开了。

“还……我……钱……”

老王那扭曲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尖锐，不再是人的声带能发出的频率，倒像是金属摩擦玻璃的刺耳噪音。

“砰！”

大门猛地关上，门锁自动扭曲锁死。

那层覆盖在墙壁上的红黑色肉质突然暴起，化作十几条触手，像是捕食的蟒蛇一样朝着霍燃射来！

“我就知道！欠钱的才是大爷！”

霍燃怪叫一声，就地一个并不标准的驴打滚，狼狈地避开了第一波触手。那些触手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直接把水泥地面砸出了深坑。

“老王！我是来要钱的，不是来要命的！你变成怪物能不能讲点基本法？！”

霍燃一边嘴碎地骂着，一边连滚带爬地翻过被肉膜覆盖的沙发。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肾上腺素飙升。

无论他怎么在心里骂街，无论他平时表现得多么无所谓。

当死亡真的张开血盆大口逼近时，那个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还是被激活了。

他爹死的时候，他没哭。

被高利贷堵在巷子里打断肋骨的时候，他没哭。

因为他想活着。

哪怕活得像条狗，哪怕每天只能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哪怕只有火锅和廉价香烟。

他也想活着。

“吼——！！！”

肉茧彻底炸裂。老王的身体已经完全异化，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张借条、钞票和腐肉残肢粗暴缝合成的怪物。它的胸口处，镶嵌着一颗正在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晶体——那是它的核心，也是它力量的源泉。

怪物挥舞着巨大的手臂横扫过来。

霍燃退无可退。

他被逼到了角落，身后就是落地窗。窗外是数百米的高空，摔下去就是一摊肉泥。

面前是想要把他吞掉的怪物。

“妈的……妈的！！”

霍燃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与其被这恶心的玩意儿吃掉变成大便，或者跳下去摔成烂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怪物胸口那颗发光的晶体。

在贫民窟的黑市传闻里，那种东西好像叫“遗物”。听说很值钱，也听说……有的疯子会把它吃下去。

“反正横竖都是死……”

霍燃握紧了手里那把可笑的小折叠刀，看着扑面而来的腥臭大口，嘴角突然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

“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崩掉你两颗牙！”

他没有躲避，而是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怒吼着迎着怪物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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