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壳

帐幔放下，隔绝了外间的烛火，只剩下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银斑。

赵芸芸背对着龙傲澜，肩膀还绷着，显然白天的气没全消。可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指尖在被面上划了划：“你那纸……到底是哪来的？陈老匠带着匠人捣了一天的浆，出来的都是些烂泥似的东西，根本成不了形。”

龙傲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没那么容易。他含糊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她的目光：“说了是域外之物，那边的工匠传下来的法子，我也是听个大概。”

“大概也成。”赵芸芸追得紧，眼睛在暗处亮得像星子，“你哪怕说个只言片语，总比我们瞎琢磨强。”

龙傲澜搜肠刮肚，把前世偶尔瞥见的科普碎片拼凑起来：“好像……得用特定的木头或者草，先泡软了，再捣成浆糊。

浆不能太粗，得过筛，先粗筛，再细筛，对了，好像还得蒸煮，用热水煮，说是能让纤维更软和，容易黏合。”

他说得颠三倒四，自己都觉得没底气，末了赶紧补充：“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毕竟是域外的法子，咱们这儿的材料、工具都不一样，能做出个大概就不错了。”

赵芸芸却听得认真，指尖在被面上点着，像是在记步骤：“特定木材？蒸煮？细筛？”她喃喃着，忽然翻身坐起，“我明儿就让陈老匠按这个试试，大不了多费点木料！”

龙傲澜看着她眼里的光，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把这茬糊弄过去了。

他哪懂什么造纸工艺，能说出“筛”和“煮”，已经是极限了。

接下来的几日，赵芸芸几乎泡在了芸澜坊，连赵家的生意都暂且交给了身边的丫鬟，这丫鬟叫赵蓉，和赵芸芸一起长大的，据龙傲澜观察，这丫鬟是赵芸芸的生活和行政秘书，就是好像对他这个王爷好像不是很认可。

龙傲澜乐得清闲，每日要么去街上晃悠，要么就在府里晒太阳，偶尔听萧逸风回禀“王妃又让人拉了两车桑树皮”“陈老匠熬坏了三口锅”，也只当听个新鲜。

直到第五日傍晚，赵芸芸兴冲冲地闯进书房，手里捧着块灰扑扑的板子，约莫半尺见方，边缘还带着点毛糙。

“你看！”她把板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成了！虽然糙了点，但能立住了！”

龙傲澜低头一瞧，这东西厚约半寸，表面坑坑洼洼，摸上去硬邦邦的，类似前世随处可见的，快递纸壳。

“纸板?”他拿起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还挺结实。

“这叫……纸板？”赵芸芸试探着问。

“差不多。”龙傲澜点头，忽然来了兴致，“这东西看着不起眼，用处可大了。

你想想，咱们赵家的瓷器、绸缎，用木板包装太沉，用布包不防震，稻草更是挡不住潮气。

这纸板轻，中间的纤维能缓冲，稍微刷点桐油，还能防点水，运输贵重东西时，用来包装，再合适不过。”

他拿起桌上的砚台，往纸板上一放，轻轻一推，纸板晃了晃，砚台却没倒：“你看，有点抗震吧？要是在浆里掺点细沙，干了之后更硬，承重力还能再提提，纸板算是一代，它能制作出来，卫生纸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赵芸芸的眼睛越睁越大，手指在纸板上反复摩挲：“包装……对！咱们运瓷器到江州，一路上要碎掉二成，要是用这纸板分层垫着，说不定能省下多少损耗！”她猛地抬头，“你说，这是‘一代’？那往下做，能成草纸？”

“差不多这意思。”龙傲澜顺水推舟，拿起纸板比划，“把这厚度减一半，纤维再细点，就是草纸，糙是糙点，再往细了磨，纤维煮得更软，就是你想要的那种纸了。”

赵芸芸攥紧了纸板，指节都泛白了。

她当然记得那纸的触感，柔软、干净，擦什么都舒服。

如厕能用，擦嘴能用，甚至……她想起昨夜的温存，脸微微一热，那用处可太多了。

这哪里是商机，简直是能掀翻半个行当的巨浪！

“我明白了！”她猛地站起身，把纸板往怀里一抱，“我这就去告诉陈老匠，按这个路子往下试！草纸，卫生纸……咱们一步步来！”

看着她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背影，龙傲澜摸着下巴笑了。

没想到随口胡诌的法子，还真捣鼓出点东西来。

他拿起桌上那块粗糙的纸板，忽然觉得，这南城的日子，或许真能像这纸板一样，慢慢立起来，还能长出些意想不到的模样。

而此刻的芸澜坊，陈老匠正对着一堆筛子发愁，赵芸芸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陈师傅！加细沙！再煮！咱们做的再硬点！”

夜风吹过工坊的窗，带着草木的腥气，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一场关于“纸”的革命，正从这粗糙的纸板开始，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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