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武神的别墅

“他叫路朝，从今天起，是我们Valkyrie的新中单。”

路晚的嗓音没什么起伏。

她脱下沾着雨水的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给任何人留下提问的余地。

那个叼着薯条的元气少女，是Valkyrie的ADC苏晓棠。

她嘴巴微微张开，那根薯条也跟着掉在了地毯上。

“中单？男的？”

她绕着路朝踱了一圈，审视的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刚到货的稀奇物件。末了，她啧啧两声。

“晚姐，我们俱乐部章程第一条不是写着雄性生物与狗不得入内吗？再说这小弟弟，瞧着白白净净的，打起比赛来有力气按键盘？”

路朝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小弟弟？

他，国服登顶的男人，那个让无数职业选手忌惮的ID，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荒唐的称呼。

“苏晓棠。”

路晚的目光投射过来，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上周的复盘报告，三百个走位失误点，你分析完了？”

苏晓棠的脖子猛地一缩。

她对着路朝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没敢再多嘴。但那双亮晶晶的杏眼还是控制不住地在他身上来回扫，好奇心快要溢出来。

“他住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你带他上去，衣柜里有备用队服，让他洗个澡换上。”

路晚下达指令，然后转向楼梯口。

“我去叫韩雅下来，准备吃饭。”

“收到！”

苏晓棠方才的萎靡一扫而空。她一巴掌拍在路朝的肩膀上，熟稔地揽住他。

“走走走，小朝朝，姐姐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爱的城堡！”

“小……朝朝？”

路朝感觉额角的青筋在一下下地跳，自己的忍耐力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对啊！新来的小弟弟，当然要有专属爱称！”

苏晓棠全然不理会他的抗拒，拽着他走向二楼，话语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我们基地怎么样？是不是超级梦幻！晚姐亲自监工设计的，她说粉色能刺激肾上腺素，让我们在赛场上永远保持少女的冲动和战士的凶狠！”

路朝被迫抬头。

目光所及，全是深浅不一的粉色墙壁，蕾丝窗帘，和挂在墙上的蝴蝶结装饰。

他开始严肃地怀疑，自己打职业的决定，是不是在某个环节出了致命的差错。

他被推进一个房间。

总算，这个空间是正常的。黑白灰的色调冷静克制，线条干净分明，像是一处为他预留的避难所。

“给，我们Valkyrie的新款队服，还没对外发布呢，便宜你了。”

苏晓棠从衣柜里拿出一整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塞给他。

“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把身上那股丧家之犬的味道洗掉。晚姐有言在先，生病的职业选手，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会被直接清理门户的。”

路朝接过队服，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浇在冰冷的皮肤上。他紧绷的肌肉才终于有了知觉。

今天发生的一切，被驱逐，被背叛，被羞辱。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

最终，画面定格在他被那个关系疏远又复杂的亲姐姐，用一种不容分说的强硬姿态捡了回来的一刻。

他关掉水，换上了Valkyrie的队服。

纯黑色的速干T恤，胸口的位置，印着一个银灰色的女武神徽章。女武神手持长剑，身姿刚劲，羽翼的每一根线条都透出杀伐之气。

当他走出浴室时，食物的香气已经从楼下飘了上来，浓郁而温暖。

长方形的餐桌上，路晚坐在主位。

苏晓棠坐在她的左手边，叽叽喳喳地汇报着今天排位的战绩。

而在路晚的对面，一个女孩安静地坐着。

她有一头垂至腰际的乌黑长发，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几近透明。

五官精致得如同橱窗里的人偶，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落在面前的白瓷碗上。

她只是坐在那里，周身便自成一个场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Valkyrie的王牌上单，韩雅。

那个以反应速度和对线压制力闻名于服务器的顶级玩家。

“人都到齐了，吃饭。”

路晚拿起筷子，宣布开席。

“也算是……给你开个简单的欢迎会。”

路朝在韩雅旁边的空位上拘谨地坐下。

这顿所谓的欢迎会，空气里弥漫的并非欢迎，而是某种审视的意味。

“路朝。”

路晚夹了一块糖醋里脊，视线却并未离开他的脸。

“《神域》这款游戏，你接触了多长时间？”

“六年。”

“最高段位打到过多少分？”

“国服第一，服务器结算时，两千八百零三点。”

这个数字一出口，正在和一块红烧肉较劲的苏晓棠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忘了合拢。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雅，也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不曾聚焦的眸子第一次有了落点，直直地看向了路朝。

“擅长什么类型的英雄？”路晚的语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所有法师，所有刺客。”路朝的回答简短而清晰，这是他仅剩的，也是最坚不可摧的骄傲。

“呵，口气倒是不小。”

路晚哼了一声，放下了筷子。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他，餐厅里轻松的氛围登时荡然无存。

“那我问你，今天下午，天恒战队对阵KING战队的第三局比赛，对局时间11分24秒，天恒的中路一塔为什么会掉？”

这个问题，让路朝背上某个不舒服的记忆开关被按下了。

那是陆阳的虚空先知犯下的低级失误。

为了贪图一波炮车兵线，他在没有双招的情况下将兵线推到了对方塔下，被绕后的敌方打野逮个正着，送出人头。

中路外塔应声告破，直接导致天恒丢失了上半野区的所有主动权。

“因为中单压线过深，在对方打野从地图上消失后，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后撤，给了对方Gank的机会。”路朝凭借职业选手的本能，迅速给出了答案。

“错！”

路晚打断他的声音并不响，却让人的耳膜一阵刺痛。

“是因为他，作为一名中单，没有对敌方野区施加任何有效压力！他满足于在线上补兵，让对方打野可以毫无顾忌地进出我方野区，布置视野，从而清晰地规划出针对中路的Gank路线！”

“一个顶级中单的影响力，应该辐射整个上半张地图！而他的眼里，只有他自己塔前的那几个兵！这座塔不掉，哪座塔掉？”

路晚的分析字字珠玑，比他看到的层面更深，更宏观。

她看到的不是一次单纯的失误，而是失误背后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和战术缺失。

路朝一时语塞。

“再问你，第五局，28分30秒，决胜的龙魂团战，为什么会输？”

路朝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葬送整场BO5，让他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最后一波团战。

他脑中那名为完美复盘的能力自动开启。

混乱的团战画面在他脑海中以慢动作分解。

每一个英雄的走位，每一个技能的释放轨迹，都变得清晰可辨。

“因为……我们队的ADC走位靠前，被对方刺客找到机会，瞬秒了。”他说出这个结论时，嗓子有些发干。

“还是错！”

路晚的嗓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真正的原因，是你，路朝。如果当时在场上打中单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处理那波团战？”

路朝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画面迅速重构，那个畏首畏尾的虚空先知被替换成了他自己。

“龙魂刷新前三十秒，我会提前靠向下半区，用远距离技能清理河道入口的视野。团战开启，对方的泰坦必然会先手开团，我会让他开。在他交出大招的瞬间，我会用时空扭曲踩他脸，不是为了打伤害，是为了逼出对面ADC的水银饰带和闪现。同时，我会开启中娅沙漏，规避掉对方集火的第一波伤害。”

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

声音里的迟疑被一种利落的确定性所取代。

那股沉浸在自己绝对领域里的自信，让他的神情都变了。

“金身结束的瞬间，我会反向释放大招时空断裂，将对方的前排和后排彻底分割开，形成一个短暂的多打少的局面。这时候，我们的前排只需要回头处理被分割的泰坦，而我的任务，就是盯死对方的ADC，不让他有任何输出空间。这样一来，我们的ADC就能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收割整个战场。”

他说完，才发觉整个餐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苏晓棠张着嘴，筷子上的肉掉在碗里也没发觉，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一直面无表情的韩雅，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也闪过一抹微光。她放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路晚凝视着他，脸部紧绷的线条松弛了些许。

“脑子还没坏掉。”

她重新拿起筷子，声调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记住你今天说的这番话。从明天开始，我要在游戏里看到你把它实现出来。”

这顿饭，路朝吃得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纷乱的思绪。

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走到窗边。

别墅后院的灯光透了过来，那是一楼的训练室。

他迟疑片刻，还是走了下去。

他没有进去。

只是被一股说不清的冲动驱使着，在训练室的门边，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朝里看。

房间里，苏晓棠正戴着耳机大喊大叫地进行着高强度排位，各种指挥和垃圾话此起彼伏。

而在她旁边，韩雅正在进行着一种单调，却足以让任何职业选手感到背脊发凉的训练。

她的屏幕上是一个特殊的反应力测试软件。

无数个技能弹道模型，包括指向性的能量球，非指向性的冲击波，延迟生效的圆形法阵，从四面八方以极快的速度向屏幕中心的角色模型飞来。

韩雅的脸上一片沉静。

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高速敲击，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富有韵律的声响。

她的角色模型在弹幕般的技能海中穿梭，以毫厘之差扭过每一个技能。

那种对距离和时间的判断，已经超越了正常人类的反应范畴。

路朝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他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

这栋看起来少女心过剩的粉色别墅里，住着的，是一群披着少女外皮的，真正的怪物。

他胸中那团被浇灭的火焰，在这一刻，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火星。

再次燃起了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就在这时，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是路晚。

她没有进来，只是斜靠在门框上，将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丢了过来。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你的个人训练计划表。”她言简意赅，“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训练室，我亲自监督。如果让我看到你表现出任何一点松懈……”

她停顿了一下。

嘴角向上扬起，那笑意里全是警告，没有半分暖意。

“训练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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