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凛冬的红唇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嗡嗡声贴着大腿皮肤，像一群焦躁的虫子。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屏幕亮起，是一条推送的论坛帖子，标题带着血淋淋的恶意。

“耻辱一战！天恒2:3憾负，太子爷五局虚空先知打出全场最低输出！”

路朝的手指划开屏幕，点进了评论区。

那些曾经吹捧他为天才少年，国服第一玛尔扎哈的ID，此刻正用最恶毒的语言编织着对他的审判。

“Morning滚出天恒！决赛当缩头乌龟不敢上场？吃着俱乐部的钱养大爷呢？”

“笑死，早就说了他就是个操作怪，心态不行，一到关键局就拉胯，心理素质还不如新人。”

“楼上的别洗了，有内部消息，他训练赛跟教练顶嘴，被按在替补席了！活该！让太子爷上怎么了？资本的力量你不得不服，吃俱乐部饭就得听话！”

一条条，一字字，都像在刮擦他裸露的神经。

他关掉了手机，世界终于清净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周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自己空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空荡荡的胸腔。

他靠在湿漉漉的公交站台广告牌上。

金属板的凉意隔着湿透的薄衫，顺着他的脊椎一寸寸往上爬。

雨水顺着广告牌的顶棚边缘汇成水流，滴滴答答地砸在他的肩上。

要去哪儿？

他不知道。

为了打职业，他和家里闹翻，说好不拿冠军绝不回去。

高中都没读完就跑进了天恒的青训营，把所有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那个叫《神域》的游戏，献给了那个名为冠军的梦。

现在，他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被剥夺了梦想，也失去了归途。

他甚至没带伞。

出门时阳光正好，谁能料到一场比赛的时间，天就变得如此彻底。

一阵轮胎磨过湿滑路面的长啸撕裂了雨幕。

伴随着引擎的低沉咆哮，一辆火红色的保时捷911停在了他面前。

车头灯射出的两道光柱穿透雨帘，将他狼狈的身影照得无处遁形。

急刹带起的积水混着泥污，形成一道扇形的水墙，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

车门向上扬起，如展开的羽翼。

一条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修长美腿率先迈了出来，银色的细高跟在积水里踩出一个银色的涡。

紧接着，一个女人撑着一把纯黑色的伞，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腰带束出惊人的曲线。

风衣之下，是与夜色相融的压迫感。

她的伞沿是一道分界线，隔开了瓢泼的雨水和她脚下的方寸干燥。

她的红唇在昏暗的街灯下呈现出一种灼人的色泽，眼眸在雨夜里亮得惊人。

路朝整个身子都绷直了。

他认得她。

路晚，国内唯一一支女子职业战队Valkyrie，也就是女武神的创始人兼魔鬼教练。

她也是他那个为了追求自己的事业离家出走，已经八年没有联系过的亲姐姐。

路晚走到他面前，高跟鞋踏在水泊里的声音清脆又利落。

她收拢了伞沿的水珠，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里的嘲弄不加任何掩饰，是在审视一件被打碎后丢弃在路边的残次品。

“废物。”

她开口，嗓音清冽，吐出的话却尖刻得能划开皮肉。

“哭够了就跟我走。”

路朝抬起头，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丝滑落，流过高挺的鼻梁，滴在干裂的嘴唇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记忆里那个会给他买冰淇淋的姐姐，和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女人重叠又分离。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路晚的视线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那拳头因为用力，指甲已深陷掌心。

她一侧的唇角向上牵动，那表情里全是讥诮。

“怎么，被人一脚踹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的文件，直接丢到路朝怀里。

“看看。”

文件袋的边缘已经沾上了雨水，但里面的纸张还算干爽。

那是一份合同。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Valkyrie电子竞技俱乐部选手合同。

那几个字撞进路朝的视野，让他呼吸为之一顿。

他看到了中单的位置，看到了路朝的名字，看到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游戏，《神域》。

“跟我走。”

路晚的声音平直，却比身后的暴雨更能钻进骨头里。

“我让你把今天丢的脸，千百倍地赢回来。”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蒸腾着他身上的湿气和寒意。

路朝坐在副驾驶上，感觉自己冰冷的身体正在缓慢复苏。

他低头看着腿上那份几乎是不平等的合同。

薪资只有他之前在天恒的三分之一，低得可怜。

违约金却是一个天文数字，高得吓人。

合同的附加条款里，还附带了各种严苛到变态的训练和直播条款。

每天的单排训练时长不得低于十小时，每月直播时长不得低于一百二十小时，并且要求在一年内打上国服第一。

任何一条完不成，都将面临高额罚款。

这根本不是在招揽一个有潜力的选手，这是在趁火打劫，是赤裸裸的压榨。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粗粝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什么为什么？”路晚目视前方，专心开着车。

“为什么找我？Valkyrie是女子战队，你们不需要男队员。”

这是整个LPL赛区都知道的事。

不，是整个《神域》职业圈都知道的事。

女武神战队，从不招收男性。

“谁说不需要？”

路晚瞥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带着审度和穿刺感。

“联赛规则只规定了每支队伍必须有五名选手，可没规定选手的性别。我需要一个能打的，能赢的，能把那群高高在上的所谓明星选手全都踩在脚下的中单。至于你是男是女，我不在乎。”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胜利的偏执渴望，这一点，他们姐弟出奇地相似。

路朝没有作声。

他很清楚，路晚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这么说，就代表她已经摆平了所有规则上的障碍。

“而且……”

路晚顿了顿，语气里那股针锋相对的劲儿软化了些，掺进了些别的，更私人的东西。

“妈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妈这个字，路朝的呼吸停了一瞬，全身的肌肉都收紧了。

“她说你为了打那个破游戏，两年没回家，电话也不接，快当没这个儿子了。”

路晚的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捡你回来，不是可怜你。我是惜才，也是想弥补一下我这个不称职的姐姐，顺便堵上家里的嘴，省得他们天天烦我。”

“所以，你最好给我拿出点真本事，别让我觉得我冒着违反战队传统的风险，捡回来的真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点击打车窗的声音。

天恒回不去了，以他被踢出来的方式，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任何一支LPL队伍会要他。

回家？

他无法想象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怎么面对父母的眼睛。

这份合同，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抓住它，他或许还能回到赛场，去亲手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放开它，他的人生就会像窗外这条被雨水淹没的街道，再也看不到前路。

他从车门储物格里找到了那支路晚事先准备好的签字笔，拔开笔帽。

冰冷的笔尖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路朝。

两个字，笔画瘦硬，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很好。”路晚扫了一眼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

红色的跑车在夜雨中穿行，驶离了喧嚣的市区，最后拐入了一片隐在山林间的高档别墅区。

车子在一栋通体刷成粉色的三层别墅前停了下来。

别墅门口的白色栅栏院子里，种满了各色玫瑰。

雨水打在花瓣上，更显娇嫩。

院子中央，还有一个白色的秋千架，上面甚至系着粉色的丝带。

路朝看着眼前这栋少女心过剩的建筑，看着那扇雕花的粉色大门，再看看旁边车库里停着的另一辆粉色甲壳虫。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上错了贼船。

这真的是那个以打法凶悍，战术铁血著称的女武神战队的训练基地？

“下车。”路晚熄了火，推开车门。

路朝跟着她走进别墅。

一股甜到发齁的香水味混合着薯片的油炸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装修风格也是粉白相间，墙上挂着队员们的艺术照和一些动漫海报。

巨大的曲面电视屏幕上正暂停在《神域》的比赛录像画面。

柔软的白色长绒地毯上散落着几个可爱的玩偶抱枕和零食袋。

这里真的是一支职业战队的训练基地？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开放式厨房里蹿了出来。

“晚姐你回来啦！点的麻辣烫到了吗？我快饿死了！”

一个穿着皮卡丘连体睡衣的女孩嘴里还叼着一根薯条。

她话说到一半，看到了站在路晚身后，浑身往下滴着水的路朝，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眨了眨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少年。

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不加掩饰的好奇。

那神情，是在观察什么第一次见的稀有动物。

“晚姐，”她凑到路晚身边，压低声音，用自己以为很小声，但客厅里每个人都能听清的音量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从路边捡回来的小宠物？”

几道青筋在路朝的额角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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