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刘瑾设计，婉宁入陷阱

萧婉宁走在通往礼部尚书府的青石道上，肩上的药箱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晨光斜照，街边槐树筛下斑驳影子，落在她杏色裙裾上。阿香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两个没吃完的包子，一边走一边嘀咕：“小姐，刚才那刘公公笑得可真瘆人，跟庙里迎神时唱礼的道士似的，脸上有肉，眼里没光。”

萧婉宁没应声，只抬手扶了扶发间那根素银簪。她记得刘瑾临走前那句“张太医告老还乡”，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井里，沉下去不见波澜，可水底早已翻涌。张太医是什么人？嫉她入骨，屡次设局陷害，怎会突然称病退隐？若真是病了，为何偏挑这个节骨眼？

她脚步未停，心里却已转了三圈。

李府大门已在眼前，朱漆铜环，气派森严。门房见她来了，竟未通传便直接开了侧门，请她入内。这不合规矩——寻常官宦人家请医，必先由管家接引，递名帖、报病症、定时辰，哪有这般随性开门的？但她面上不动，只点头迈步。

穿廊过院，一路静得出奇。按理说尚书府家眷众多，丫鬟仆妇行走不断，可今日回廊空荡，连扫地的婆子都不见一个。唯有风穿过檐角铜铃，叮当两声，像是提醒她什么。

“萧大夫，这边请。”带路的小厮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谁。

她跟着拐过月洞门，忽见前头一片开阔庭院，院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放着一只白瓷药碗，热气袅袅。案旁立着一人，正是刘瑾，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蟒纹袍，手执拂尘，背对着她，望着院中一株老梅出神。

“你来了。”他缓缓转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慈和笑容，“我没等错人。”

萧婉宁站定，未行礼，也未走近。“刘公公怎会在此？”

“我来替李小姐诊脉。”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眉心微跳：“公公懂医？”

“不懂。”他笑了笑，“可我知道谁该活，谁该死。也知道，一碗药，什么时候喝，比怎么配更重要。”

话音未落，院角屏风后转出几名宫装女子，捧着托盘，盘中整齐摆着几味药材：人参、茯苓、远志、酸枣仁……皆是安神定志之品。另有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口黑漆箱子，打开一看，竟是全套太医院诊具——脉枕、银针、药戥、试毒银牌，一应俱全。

“今日这一诊，非同小可。”刘瑾踱步上前，指着那药碗，“李小姐昨夜又心悸难眠，太医院几位太医会诊，开方煎药，就在这碗里。可她一口未动，说‘不信宫里的人’。皇上听闻此事，龙颜不悦，说如今百姓信一个民间女医，反倒不信朝廷太医，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她：“所以，皇上命我来问一句——萧婉宁，你敢不敢当众验这碗药？”

萧婉宁没动。

她知道这是个局。

可她更知道，退不得。

若她推辞，便是心虚；若她不应，便是藐视圣意。刘瑾要的，就是她在这满院暗桩之下动手，然后——出错。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放下药箱，掀开盖布，取出自己的银针包和试纸筒。动作利落，不慌不忙。

“我验药，依的是《本草拾遗》所载‘五试法’。”她开口，声音平稳，“一观色，二闻气，三尝味，四测金，五察针。”

她说一句，做一步。

先看药液，呈浅褐色，无浑浊，表面无油星，正常。

再俯身轻嗅，药气温和，无人参过补之燥，亦无附子辛烈之冲，也对。

她取小勺舀半匙入口，舌尖微苦，舌根回甘，无麻涩感，说明未加乌头、马钱子之类剧毒之物。

接着拿出试金片，蘸药液一抹，金片不变黑，无砒霜、汞砂反应。

最后一步，她抽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略烤，插入药液中，静置片刻，抽出一看——银针尖端微微泛灰，但未变黑。

她眉头一皱。

“怎么？”刘瑾立刻追问，“可是有毒？”

“不是毒。”她摇头，“是药中加了‘铁落’，即生铁碎屑，古法用于镇惊安神。此物与银针反应，会致针尖灰暗，常被误判为中毒。实则无害，反有益处。”

刘瑾“哦”了一声，笑意更深：“那你意思是，这药没问题？李小姐不肯喝，是她自己任性？”

“药本身无问题。”她抬头，“但用药之人，需辨体质。李小姐阴虚火旺，此方虽用安神之品，却重用人参、桂圆，补益太过，易助内热。她拒饮，是本能自护，并非任性。”

“好一张巧嘴。”刘瑾鼓掌，“说得头头是道。可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看结果——药是你验过的，你说没事，她喝了却出事，那责任在谁？”

她猛地抬头：“出什么事？”

刘瑾不答，只一挥手。

屏风后转出两名太医，面色凝重，躬身道：“回公公，李小姐方才服药后突感胸闷，呼吸不畅，现已昏厥，太医署正在急救。”

萧婉宁心头一震。

她明明验过，药无大碍！就算不适合长期服用，也不至于一口即晕！

她快步就要往内室去，却被两名小太监拦住。

“萧大夫且慢。”刘瑾慢悠悠道，“你尚未取得太医院行医许可，擅自入内诊治，若再出意外，可是欺君之罪。”

“我只是去看看！”她声音提高。

“看也不行。”刘瑾语气陡冷，“此案已由司礼监接管。你今日验药之举，已涉朝政，从现在起，不得离府半步，等候调查。”

她愣住。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不是让她验药，是让她“参与”这件事，然后把整个事件的因果链条套在她身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忽然笑了。

“刘公公。”她缓缓道，“你设这个局，费这么多周章，就为了困住我？”

“不是困住你。”他眯起眼，“是让你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会看病就能插手的。你救得了人，救不了势。你挡了我的路，就得付出代价。”

“所以张太医不是告老，是被你逼走的？”

刘瑾不答，只轻轻摇动拂尘。

她忽然想起昨日那封无名警告信，字字如针——“宫中有人侧目已久”。原来早有人看出刘瑾要动手，可还是晚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药汁的微苦。

她不该来的。

可她必须来。

她是大夫，病人在前，她不能退。

可现在，她成了局中人。

“我要求见李小姐。”她说。

“不行。”

“我要重新诊脉。”

“不准。”

“那我以民女身份，请求出府。”

“更不行。”刘瑾冷笑，“你涉嫌干预朝廷命官家眷诊疗，情节重大，须待圣裁。来人，送萧大夫去东厢房歇息，没有命令，不得外出。”

两名粗壮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手臂。

她没挣扎，任她们带走。

走过回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紫檀木案。

药碗还在，热气已散。

可她分明看见，案角阴影里，露出半截纸包的边角，颜色微黄，像是太医院专用的药纸。

她没声张。

东厢房不大，陈设简单，但干净。门被关上，门外有脚步声来回走动，显然是守卫。

她坐在榻边，手指无意识摸向药箱，确认银针、试纸、小刀都在。

还好，他们没搜走她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是花园，假山叠石，小径蜿蜒。远处高墙上有巡更太监走过，灯笼一晃一晃。

她算着时间。

从她进府到现在，不到一个时辰。

可外面的人一定已经乱了——阿香见她久不出府，必定起疑；医馆那边，下午还有十几个病人等着复诊；霍云霆若得知她被扣在尚书府，绝不会坐视。

可她现在不能指望任何人。

她得自己破局。

她坐回榻上，闭眼回想刚才验药的每一个细节。

药色正常，气味正常，味道正常，试金无毒，银针微灰——一切都说得通，除了一个地方。

她尝药时，舌尖微苦，舌根回甘。

可酸枣仁本应甘酸，人参微苦，两者合煎，不该有“回甘”之感。那种甜，来得突兀，像是……额外加了什么东西。

她猛然睁眼。

蜜！

有人在药里加了蜂蜜！

蜂蜜性温，能调和药味，常用于小儿汤剂。但李小姐有痰热之症，医案明载“忌甘腻”，若服蜂蜜，易助湿生痰，阻塞心窍，引发胸闷、昏厥！

可蜂蜜不会让银针变黑，也不会使试金片变色，常规验毒手段根本查不出来！

她腾地站起。

这不是误诊，是栽赃！

有人在她验药之后、李小姐服药之前，偷偷往药里加了蜂蜜！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那些端药进出的宫女、太监，或是——刘瑾本人！

她冲到门边，用力拍门：“我要见刘公公！有要紧事！”

门外沉默片刻，传来一声冷笑：“萧大夫，这时候喊冤，不嫌晚了吗？”

“我不是喊冤！”她厉声道，“是救人！李小姐不是中毒，是误服禁忌之物！若不及时催吐导痰，恐有性命之忧！”

“呵。”那人嗤笑，“你验过的药，现在又说有问题？前后矛盾，欺瞒上官，罪加一等。”

她咬牙，转身回到桌边，翻找药箱。

没有催吐药粉。

没有探喉软管。

但她有银针。

她抽出三根长针，分别消毒。若是痰阻心窍，当刺水沟、内关、丰隆，辅以指压中脘，促其呕吐。

可她出不去。

她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半个时辰后，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快！快去请刘公公！李小姐吐血了！”

她心头一紧，立刻又拍门：“让我去！我能救她！”

这次门开得很快。

刘瑾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如铁，身后跟着两名太医，衣襟凌乱，额上带汗。

“你不是说药没问题？”他盯着她，“现在人吐血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说过药本身无大毒！”她直视他，“但你们在药里加了蜂蜜！李小姐痰热体质，忌甘腻，服之必生痰壅！现在不是中毒，是痰迷心窍！若不马上催吐化痰，她撑不过今晚！”

“胡言乱语！”一名太医怒道，“我们何时加了蜂蜜？药从煎好到送入，全程有人监督！”

“那你们检查药渣！”她冷声，“若有蜜渍残留，一验便知！”

刘瑾眼神一闪，挥了下手：“去查药渣。”

片刻后，小太监捧着药罐回来，脸色发白：“回公公……罐底……有黏腻残迹，闻着……是蜜味。”

全场寂静。

刘瑾脸色铁青。

她抓住这瞬间的混乱，一把推开挡路的人，拎起药箱就往内室冲。

“拦住她！”刘瑾吼。

可她已冲进卧房。

李淑瑶面如金纸，唇角带血，呼吸微弱。床边水盆里全是带血的痰沫。

她顾不上多想，飞速取出银针，一手掐开她下巴，另一手运针如电，直刺水沟穴。紧接着双针齐下，扎入内关、丰隆。同时屈指叩击她中脘部位，力度由轻到重。

几息之后，李淑瑶喉咙咯咯作响，猛地弓身，一口浓痰混着血丝喷出。

她立刻侧翻她身体，拍背助其排痰。

第二口，第三口……

渐渐地，呼吸顺畅了些。

她又摸她手腕，脉象虽弱，但已不再闭塞。

“活了……”一名老嬷嬷颤声说，“小姐有气了！”

她松了口气，正要收针，忽觉后颈一凉。

刘瑾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中拂尘抵住她咽喉。

“萧婉宁。”他声音低得可怕，“你很聪明。可你太聪明了，反而坏事。”

她没动，只淡淡道：“人救回来了，你要杀便杀。”

“杀你？”他冷笑，“我何必脏自己的手。来人，把李小姐刚吐的东西收起来，送去太医院化验。记住，就说她服用了‘民间偏方’，导致中毒呕血。至于这位萧大夫——”

他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耳边：

“擅闯病人寝室，私自动针，延误正规救治，致使病情恶化。给我押下去，候旨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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