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名声渐起，刘瑾生妒意

萧婉宁把最后一剂药包好，递到候诊的老汉手里，顺手在案边铜盆里洗了洗手。水微凉，冲走了指尖残留的药末味儿。她抬袖擦了把脸，这才觉出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今儿医馆开得早，人来得也勤，从天光未亮到现在日头当顶，她没坐过一刻，连喝口水都靠阿香塞进手里才想起来。

门口那篮鸡蛋还摆在条凳上，老妇人送来的，她推不掉。旁边又多了两篮子，一篮是新摘的青菜，一篮是几个粗瓷碗装的糯米糕，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大夫保重”。她看了眼，没笑也没叹，只让阿香收进屋去，留着分给下午来的穷户。

她刚坐下喘口气，街上传来一阵喧闹。

不是吵架，也不是赶集，倒像是有人在念什么，声音一句接一句，清清楚楚地飘进来。她皱眉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

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小哥儿站在医馆对面的石墩上，手里捧着张黄纸，正大声念：“……三日前，西城李家小儿高热抽搐，群医束手，唯萧氏女医以银针刺曲池、合谷，辅以冰敷大椎，半日退热，夜能进食——此非神术，实乃仁心妙手！”

旁边围了几个人，有点头的，有附和的，还有人掏出铜板往小哥儿脚边的竹筐里扔。

“这是干啥？”她问刚端药出来的阿香。

“哟，这您还不知道？”阿香乐了，“这是有人写了您的行医事迹，编成‘医林新话’，在街上说书卖文呢！那人叫孙五，原是个落第秀才，前些日子他娘中风，您给扎了三天针，现在能下地做饭了。他感念您恩德，自个儿写了十段故事，雇人在各处医馆、茶摊念，一分不收钱，只求大家传个名。”

萧婉宁听得一愣：“他还写故事？”

“可不！”阿香眼睛发亮，“《萧女医巧治鬼吹风》《一针救两命》《药箱藏乾坤》，听着像话本，其实全是真事！连东市药铺王掌柜都说，这几日来买药的人开口就问‘萧大夫用的方子’，他们干脆挂了个牌子，叫‘萧氏验方推荐’！”

萧婉宁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成‘萧氏’了？”

“您现在可是京城最红的女大夫。”阿香得意洋洋，“昨儿还有人打听，您这儿收不收学徒？说是愿倒贴束脩！”

她摇摇头，正要回身，却见街角缓缓驶来一辆青帷马车，样式寻常，但拉车的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蹄声整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排场。车停在医馆门口，帘子一掀，走出个穿褐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可是萧大夫？”那人拱手，态度恭敬。

“正是。”她迎上前。

“在下是礼部李府的管家。我家小姐前些日子得了心悸症，夜里难眠，太医院几位太医轮流瞧过，用药不断，却总不见好。昨日听闻您治好了兵部赵郎中的老母，特命我来请您上门一诊。”

萧婉宁略一迟疑：“贵府小姐病症如何？可有详细脉案？”

“有有有。”管家连忙打开木匣，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近半月的诊录，还有每日服药后的反应，都记在此处。”

她接过翻看，眉头渐渐舒展。方子不算错，但用药偏温，而病人舌红少苔，应是阴虚火旺，补阳太过反助内热。她合上册子：“我可以去一趟，但得先问一句——贵府可曾请过刘公公身边那位张太医会诊？”

管家脸色微变：“张太医确曾来过两次，开的是‘养心安神汤’，加了鹿茸、附子。小姐服后当晚便燥热难耐，险些咳血。后来……后来我家小姐便不让再请他了。”

萧婉宁点头：“那就明日辰时，我登门。”

管家千恩万谢，临走前硬要把木匣留下，说是“一点心意”，她坚决不受，只道诊金按例收取，多一文也不要。

人一走，阿香凑上来：“我的天，礼部尚书家都来找您了！这可是头一遭啊！”

她没接话，只把那本脉案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药箱上的银针包。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病患上门。礼部李府，那是朝中重臣之家，平日看病必先经太医院指派，如今绕过体制直接寻她，说明她的名字，已经从市井百姓嘴里，传到了官宦耳中。

这本是好事。可她心里却莫名绷紧了一根弦。

晌午过后，医馆稍静。她正低头整理今日的药方记录，忽听外头锣鼓喧天，夹杂着唢呐声和孩童欢呼。她探头一看，差点没被吓一跳。

一队人马停在街口，打头的是两名壮汉，扛着块红绸匾额，上头四个烫金大字：**仁心济世**。后面跟着七八个挑夫，抬着几担药材、米面、腊肉，还有两坛酒，直往她医馆送来。

“谁啊这是？”她赶紧迎出去。

领头的汉子抹了把汗：“萧大夫，我们是南巷染坊的。前月您救了我们东家的婆娘，难产大出血，您连夜赶来，一针稳住心脉，又配了独参汤吊命，人活了，孩子也保了。东家一直想报答，可您不收礼。今儿大伙合计，咱们不送金银，送实用的！这些药材是按您常开的方子备的，米面给穷病人拿回去熬粥，酒嘛……您要是累了，喝一口解乏！”

萧婉宁眼眶一热，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我不过尽本分，哪要你们破费！”

“您这话就见外了！”另一人笑道，“咱们老百姓不懂那些大道理，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是个真大夫！您若不收，我们大伙儿就站这儿不走！”

街上看热闹的越来越多，有人拍手叫好，有小孩围着担子转圈，还有几个老大娘抹着眼角嘀咕：“这样的大夫百年难遇啊……”

她最终没再推辞，只让人把东西搬进屋，又亲自泡了三大缸粗茶，请众人解渴。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匾额被高高挂起，红绸在风里招展，像一团不灭的火。

她忽然觉得，肩上的药箱比以往更沉了些。

傍晚闭馆时，阿香一边扫地一边哼小曲，心情极好。萧婉宁坐在灯下核对账目，却发现今日收入比往常多了近三倍——不是因为诊金涨价，而是太多人坚持多给，甚至有人留下钱就走，连病都不看。

她正发愣，忽听院墙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马蹄声，轻而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她抬头，见门缝里塞进一封素笺，纸质上等，无封无印，只写着三个字：**萧大夫**。

她展开，字迹工整，墨色沉匀：

> 近闻女史妙手回春，声名鹊起，百姓称颂，士林传扬。然盛名之下，易招妒忌。宫中有人侧目已久，望慎行守己，勿涉权门，珍重为要。

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话。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终于把它折好，放进药箱底层。她知道是谁写的。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在暗处看着她，有人盼她成，有人怕她成。

夜深了，她吹熄灯，躺在榻上却睡不着。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挂在墙上的那件月白半臂上，药香淡淡。她想起现代实验室里彻夜不灭的白炽灯，想起导师说的那句话：“医学不是为了成名，是为了救人。”

可现在，她救的人越多，名字就越响，响到连深宫里都能听见。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干净的杏色襦裙，梳好发髻，插上那根素银簪，背上药箱，准备前往李府。阿香给她塞了两个包子路上吃食，又叮嘱：“小姐，尚书府规矩大，您可别被那些丫鬟婆子唬住！”

她笑着点头，刚出门，就见街对面站着个熟悉身影。

太监，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穿一身深青蟒纹袍，腰系玉带，手持拂尘。身后两名小太监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退。

刘瑾缓步走来，脸上带着笑，笑容谦和，像邻家长辈见了晚辈。

“萧姑娘，早啊。”他声音温和，甚至有些慈祥。

“刘公公。”她微微福身，不卑不亢。

“听说你今日要去李府看病？”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是。”

“李家小姐，我也认得。”他轻轻摇着拂尘，“身子弱，心气高，不容易亲近人。太医院去了好几拨人，她都不满意。你能去，可见是有缘。”

萧婉宁没接话。

刘瑾目光落在她肩上的药箱上，眼神微动：“这箱子，随你有些日子了吧？听说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是。”

“好东西啊。”他笑了笑，“听说你治好了不少人？连赵郎中的老母都活蹦乱跳了？”

“病人康复，是幸事。”

“可不是。”他点头，“百姓传你的好名声，我也听了。说你仁心仁术，赛过华佗再生。我听了，也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有时候，名声太大，也不一定是好事。”

她抬眼看他。

“你想啊，”他语重心长，“一个姑娘家，名声在外，男男女女都来传你、看你、议论你。传着传着，话就变了味儿。今天说你医术高，明天就说你与哪家公子有私情，后天又说你借医术攀附权贵……你说，是不是？”

萧婉宁静静听着，手指悄悄摸了摸药箱里的银针。

“所以我劝你一句，”刘瑾拍拍她肩膀，动作亲昵，“医病可以，救人不妨，但别太出风头。安安分分做个大夫，比什么都强。你看那些有名的太医，哪个天天被人挂在嘴边？不都是闷头做事，得个安稳？”

她终于开口：“公公说得是。可病人来了，我不能不治；病好了，百姓说了，我也拦不住。”

刘瑾笑容微滞。

“再者，”她抬头，目光清澈，“我行得正，坐得直。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嘴。我怎么做，是我的心。”

刘瑾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行得正，坐得直’。萧姑娘果然有胆识。”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背对着她说：“对了，张太医前日向我告假，说身子不适，要回乡休养。我准了。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说是不是？”

萧婉宁心头一震。

张太医——那个嫉恨她、屡次使绊、甚至勾结死士想杀她的太医院副使——突然告老还乡？

她不动声色：“既是身体有恙，告假也该的。”

“是啊。”刘瑾轻叹，“有些人啊，争了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不如早早退下，图个清净。”

说完，他挥了挥拂尘，带着人走了。

萧婉宁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动。

阿香跑出来：“小姐，他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低声说，“只是来打招呼的。”

可她知道，这不是打招呼。

这是警告。

也是试探。

她抬手摸了摸药箱，指尖触到那枚银针，冰凉而坚定。

她没再说话，只迈步向前，朝着李府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她身上，药箱在肩头微微晃动，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街角茶楼二楼，一扇窗悄然合上。

刘瑾坐在椅中，手里捏着一杯热茶，茶面映出他扭曲的脸。

“查，”他冷冷道，“给我查清楚，她最近见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说过哪些话。尤其是——礼部李府，到底想干什么。”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医女，也配跟我抢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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