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夏·平静分手
出国前最后一周,林初夏约顾屿重走杭州故地。
他们去了杭高操场。梧桐树更茂盛了,篮球场翻新了。站在当年她被篮球砸中的地方,两人都笑了。
“那时候你真傻。”林初夏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因为吓坏了。”顾屿看着那个位置,“怕把你砸傻了。”
他们去了浙大紫金港,在启真湖畔坐了很久。湖水依旧,但坐在湖边的人,心境已经不同了。
最后一站是西湖长桥。傍晚时分,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
“顾屿,”林初夏开口,“我们……暂停吧。”
顾屿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都快沉下去了。
“如果这是你要的。”他最终说。
“不是我要的,是现实要的。”林初夏眼眶红了,“你去不了美国,我暂时回不来。隔着太平洋,隔着时差,我们都会很累。”
“我不怕累。”
“但我怕。”她哭了,“我怕有一天,我们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怕爱情被距离磨成怨恨。”
顾屿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最后,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好。那就暂停。”
没有撕扯,没有指责。两个骄傲的人,选择用最体面的方式告别——在西湖边,在夕阳下,在爱情开始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走?”顾屿问。
“8月23号。”
“我不去送你了。”
“好。”
分开时,顾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本来想等你走的时候给你的。现在……提前给你。”
盒子里是一条手链,极细的铂金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是什么?”
“北极星。”顾屿说,“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抬头就能看见北极星。就像……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在这里。”
林初夏握紧手链,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顾屿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桥尽头。西湖的晚风吹来,很温柔,却冷到骨子里。
2016年8月23日,林初夏再次飞往波士顿。顾屿真的没来送机。
在飞机上,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杭州城,哭了一路。
空姐递来纸巾:“和男朋友分手了?”
林初夏摇头:“不是分手,是暂停。”
她相信他们会再相遇。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杭州的某个角落。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暂停”,长达五年。
也不知道,这五年里,顾屿每年都会设计一栋虚拟建筑,在图纸角落留下“CX”的水印。
更不知道,当她在波士顿的实验室里熬夜时,顾屿在杭州的办公室里,对着她的照片说:
“林初夏,我会等你。等到你回来,或者等到我不再爱你。”
“但后者,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2016年秋,波士顿,查尔斯河畔。
林初夏沿着河边跑步,耳机里播放着医学讲座。她在霍普金斯医学院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六点前到医院,晚上十点离开实验室——如果运气好。
查尔斯河的秋天很美,枫叶红得像燃烧的火焰。但她没有时间欣赏,脑子里全是今天要完成的实验:心衰小鼠模型的建立、心肌细胞培养、Western blot结果分析……
“Chu,你又这么早。”
同实验室的美籍华裔博士生李敏浩从后面追上来。他穿着专业的跑步装备,和林初夏随便套的旧T恤形成鲜明对比。
“早。”林初夏简短回应,没有减速。
“周末有个华人留学生聚会,要不要来?”李敏浩与她并肩跑着,“很多医学院的同学。”
“要赶论文。”
“你已经连续工作三周了,Chu。”李敏浩叹气,“需要休息。”
“没时间休息。”林初夏加速,把他甩在后面。
这是她在波士顿的常态:学习、实验、医院轮转,把时间填满到没有空隙思考其他事情。包括想家,包括想杭州,包括想……顾屿。
他们保持着一种刻意的、疏离的联系。每月一封邮件,简短汇报近况。她不问他的感情生活,他不问她是否想家。像两个远房亲戚,客气而陌生。
2017年春天,林初夏发表了第一篇JACC论文——关于心衰生物标志物的新发现。导师Dr. Williams拍着她的肩说:“Chu,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查尔斯河边。波士顿的春天还很冷,她裹紧外套,看着对岸哈佛校园的灯光。
拿出手机,她给顾屿发邮件:“今天发了第一篇论文,JACC。”
两小时后,顾屿回复:“恭喜。注意休息,别太累。”
很官方的回复。她盯着那行字,突然哭了。不是喜极而泣,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多希望此刻在身边的是他,能真实地拥抱她,说“我的女孩真棒”。
但她只是回复:“谢谢。你也保重。”
2018年,林初夏28岁。
李敏浩正式向她表白,是在医学院的圣诞派对上。他举着香槟杯,用中文说:“林初夏,我喜欢你很久了。”
实验室的同事起哄。林初夏愣在原地。
平心而论,李敏浩是个不错的对象:首尔大学毕业,霍普金斯医学院PhD,家境优渥,长得也算英俊。最重要的是,他理解她的工作,甚至能在学术上给她帮助。
“你可以考虑一下。”Dr. Williams后来对她说,“敏浩是个好孩子。而且你们都学医,会有共同语言。”
林初夏尝试了。真的。
他们一起去看电影——虽然她总是在电影院睡着。一起吃饭——虽然她经常被急诊电话叫走。一起参加学术会议——这倒是很合拍。
问题出现在三个月后。
“Chu,你考虑过转皮肤科吗?”有一天晚餐时,李敏浩忽然问,“皮肤科更轻松,收入也高,对女性更友好。”
林初夏放下叉子:“我是心内科医生。”
“我知道,但心内科太累了。”李敏浩认真地说,“你看看你,每天工作16个小时。我们如果结婚,以后有孩子……”
“等一下。”林初夏打断他,“谁说我们要结婚?”
李敏浩愣住:“我们不是在交往吗?”
“我们是在尝试交往。”林初夏纠正,“而且,我不可能转皮肤科。心内科是我的使命,我从高中就决定的。”
那场谈话不欢而散。
之后几天,李敏浩试图道歉,但核心分歧无法弥合。他希望她选择一个“更轻松体面”的专科,她坚持自己的理想。
2019年初,林初夏平静地提出分手。
“对不起,敏浩。”她说,“我需要一个理解我为什么必须当心内科医生的人。”
李敏浩苦笑:“我理解,但我不认同。Chu,你太要强了。有时候,妥协不是软弱。”
“我知道。”林初夏点头,“但有些事不能妥协。比如我是谁,我要成为什么样的医生。”
分手后,她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2019年6月,她主导的一项关于心衰患者远程管理的研究登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封面,霍普金斯医院正式给她终身教职的offer。
与此同时,她收到了哥哥林冬阳的婚礼请柬。
回国的念头,在那个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三、杭州·钱塘江边的熬夜者
2016年冬,杭州,拱墅区某loft。
顾屿的工作室只有三个人:他、大学室友陈锐、还有一个刚毕业的学妹。办公室是租的loft,楼下工作,楼上睡觉。
创业第一年,最难的是找项目。他们参加了十几个招标,全部失败。
“屿哥,账上只剩三万了。”陈锐看着财务报表,脸色难看,“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
顾屿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那是他为西湖边一座老建筑做的改造方案,已经改了第十七稿。
“再改一次。”他说,“这次一定能成。”
“可是甲方昨天已经明确拒绝了……”
“再改一次。”顾屿重复,眼睛里有血丝。
那天晚上,另外两人熬不住去睡了。顾屿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改到凌晨四点。窗外下着冬雨,钱塘江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林初夏高中时送他的西湖老建筑手绘图册。扉页上她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给顾屿:愿你能建出比这些更美的楼。”
“林初夏,”他对着照片轻声说,“我还没建出比你画的更美的楼。所以不能放弃。”
第二天,他带着第十八稿方案去找甲方。在会议室里站了四个小时,从建筑理念讲到结构安全,从文化传承讲到城市记忆。
最后,那位六十多岁的老总说:“小顾,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一直拒绝你吗?”
“请指教。”
“因为你太年轻,太理想主义。”老总点了根烟,“但今天,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执着。好,这个项目给你。不是因为方案完美,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么执着的人,能做出什么东西。”
那是屿合建筑接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项目:南宋御街一栋老建筑的改造。
2018年,顾屿28岁。
公司终于走上正轨,接了三个政府项目,团队扩大到十五人。顾屿在杭州建筑圈开始小有名气。
那年夏天,在一个行业酒会上,他认识了沈程珍——投资人的女儿,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学的是艺术管理。
沈程珍漂亮、开朗、受过良好教育。她对顾屿表现出明显的好感,主动要了联系方式。
“顾总年轻有为啊。”沈程珍的父亲沈建国拍着顾屿的肩,“我女儿总说起你,说你的设计有‘人文关怀’。”
顾屿礼貌微笑:“谢谢沈总夸奖。”
沈程珍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送下午茶到办公室,约他看艺术展,在他加班时送来夜宵。
公司同事都调侃:“顾总,好事将近啊。”
顾屿不置可否。他知道沈程珍是个好女孩,也尝试接受这段感情。
问题出现在一次关于未来的谈话。
“顾屿,你有没有考虑过做商业地产?”沈程珍某天问他,“我爸说,现在杭州商业地产很热,以你的能力,做这个肯定赚钱。”
“我的兴趣不在商业地产。”顾屿说,“我想做的是有文化价值的建筑,老建筑改造,城市更新……”
“但那些不赚钱啊。”沈程珍皱眉,“你看你现在,公司虽然有点名气,但利润多薄。如果转型做商业地产,我爸可以投资……”
“程珍。”顾屿打断她,“谢谢你的好意。但屿合建筑的定位不会变——做有人文关怀的设计,哪怕赚钱慢一点。”
沈程珍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顾屿,你太理想主义了。在这个时代,理想不能当饭吃。”
“我知道。”顾屿平静地说,“但我选择理想。”
2019年初,沈程珍提出分手。“我要的是一个能在商业上成功的伴侣,不是一个艺术家。”她说得很直接,“顾屿,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
顾屿没有挽留。分手后,他一个人去了西湖边,坐在长椅上,看着湖水。
手机里还存着林初夏的最新邮件:“拿到了霍普金斯的终身教职,但还在考虑。哥哥下个月结婚,我会回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恭喜。杭州欢迎你回来。”
波士顿,2019年。
林初夏在霍普金斯心内科已经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她主导的“心衰患者远程管理项目”在美国五个州推广,发表SCI论文24篇,申请专利3项。
但她越来越频繁地梦见杭州。梦见西湖的水,吴山的灯,杭高的梧桐,还有……顾屿的眼睛。
一天夜里,她在实验室做实验到凌晨三点。走出大楼时,波士顿下着雨。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手机响了,是周彦新的越洋电话。
“夏夏,顾屿那家伙又中标了!”周彦新兴奋地说,“亚运配套项目!他现在可是杭州建筑圈的红人了!”
“是吗。”林初夏轻声说,“真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周彦新问,“他都等你多少年了。”
林初夏看着雨幕:“下个月。我哥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周彦新说:“夏夏,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顾屿公司所有项目的图纸,角落都有个‘CX’的水印。”
林初夏握紧手机。
“我问过他什么意思。”周彦新说,“他说,是‘初心’。但我知道,那是‘初夏’。”
雨越下越大。林初夏站在异国的雨夜里,突然无比想念杭州。想念那个会在图纸角落留她名字缩写的男人。
杭州,2019年。
顾屿的公司搬到了钱江新城,租了整整一层写字楼。团队五十人,项目遍布长三角。
他参与设计的“杭州未来社区”项目获得国家住建部表彰,屿合建筑被评为“杭州新锐设计机构”。
但他依然住在那套loft里,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员工们私下说:“顾总不是在画图,就是在去画图的路上。”
只有陈锐知道,顾屿经常在深夜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十栋虚拟建筑的设计图,从2009年到2019年,每年一栋,全部以林初夏命名。
“屿哥,你这……何苦呢。”陈锐有一次忍不住说。
顾屿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2019年的“原点”,杭高校史馆改造方案。
“不是苦。”他说,“是信念。我相信她会回来,所以我要在她回来之前,把杭州建设得更美一点。”
2019年9月,顾屿收到林冬阳婚礼请柬的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给周彦新打电话:“她真的要回来了?”
“真的。下个月到。”周彦新说,“顾屿,这次别再错过了。”
“不会了。”顾屿看着窗外钱塘江上的晨曦,“这次,我不会再让她走了。”
查尔斯河与钱塘江,相隔万里,各自奔流。
一个在河的北岸攀登医学高峰,发表论文,获得荣誉,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一个在江的南岸建造城市梦想,中标项目,赢得掌声,却总是在深夜感到孤独。
他们都尝试过开始新的感情,但最终发现——有些人像刺青,刻进皮肤,就再也抹不去。
林初夏在波士顿的公寓里,还留着那条“北极星”手链。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顾屿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在这里。”
顾屿在杭州的办公室里,还留着那个铁皮盒子。每次打开,就会看到林初夏稚嫩的字迹:“愿你能建出比这些更美的楼。”
2019年秋天,当林初夏的飞机降落在萧山机场,当顾屿在机场停车场等她,当两个分别多年的人再次相见——
查尔斯河与钱塘江,终于要在杭州湾交汇了。
而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被距离和时间打败。
他们懂得了什么是珍贵,什么值得坚守。
林初夏在飞机上写下日记:“波士顿五年,我成了更好的医生。而这一切的意义,是要回到杭州,救治家乡的人。”
顾屿在办公室里整理图纸:“杭州五年,我建了更好的城市。而这一切的等待,是要迎接一个人回家。”
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了五年,终于在2019年的秋天,重新交汇。
这一次,他们都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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