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白静和黑雾的恩怨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王小二跟着白静走进客厅，目光下意识地先扫向她的头顶——那团翻滚的黑雾依旧盘踞着，雾气中那张狰狞的面孔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注视，变得更加焦躁和充满恶意，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了他。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打量起这个他来过几次却从未仔细看过的空间。客厅布置得很雅致，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角落里摆着郁郁葱葱的绿植。茶几上除了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几碟精致的小点心，还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制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吸引了王小二的注意。照片上是两个亲密依偎的女孩。左边是白静，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些，笑容明亮，眼神清澈。右边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小四五岁的女孩，留着俏皮的短发，正搂着白静的脖子，调皮地凑过去亲她的脸颊，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女孩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和毫不掩饰的亲近感。

这应该就是白静口中那个“最好的闺蜜”了。王小二心里沉了沉，照片上如此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却已天人永隔，甚至可能以另一种充满怨恨的形式，纠缠着生者。

“白女士，能……跟我说说她吗？”王小二在沙发上坐下，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他知道，要解决问题，必须先了解这团怨气从何而来。

白静在他对面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她拿起茶壶，给王小二倒了一杯清茶，茶水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气。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悲伤和怀念淹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叫依依，林依依。”白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她就像我的亲妹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开始讲述那段走向悲剧的过往。

“大概是……四五个月以前吧。”白静的眼神飘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依依交了一个男朋友，叫程耳东。起初，我也为她高兴，依依性格单纯，有个能照顾她的人挺好。那个程耳东……看起来文质彬彬，对依依也挺殷勤。”

王小二静静地听着，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可是后来……”白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屈辱和愤怒，“有一次，依依临时有事出去了，程耳东来家里拿东西。就我们两个人……他，他突然对我动手动脚，说了很多……很下流的话。”

“你胡说！！”

一个尖利、扭曲、充满怨毒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王小二耳边——不，是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响！

他浑身一激灵，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猛地抬头，只见白静头顶那团黑雾剧烈翻滚，中心那张狰狞的面孔此刻清晰无比，是一个年轻女孩扭曲变形的脸，依稀能看出照片上林依依的影子，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疯狂的恨意。黑雾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穿着裙子的阴煞人影，正对着白静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嘶吼，而刚刚那怨毒的声音，正是这鬼影发出的！

“明明是你！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勾引耳东！”鬼影的声音带着刺耳的颤音，直刺王小二的神经，“你见不得我好！你嫉妒我有耳东这么爱我的男朋友！是你先对他抛媚眼的！”

王小二吓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脏狂跳到几乎要冲出喉咙。他能看见！能听见！这鬼魂真的存在，而且充满了如此强烈的怨恨！他下意识地看向白静，却发现她毫无所觉，只是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对近在咫尺的、源自最好闺蜜亡魂的恶毒指控一无所知。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白静的声音带着哽咽，继续她的叙述，完全被自己的回忆牵引，“我推开他，骂了他。但……但我想到依依，她是那么喜欢他……我怕说出来会伤她的心，也怕她不信。最后，我选择了沉默，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希望他以后能收敛。”

“你放屁！你沉默？你后来不是偷偷给耳东发信息吗？装什么清高！”鬼影在林依依怨气的驱动下，不断尖声反驳，黑雾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膨胀收缩，散发出的阴冷气息让客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王小二如坐针毡，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场可怕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法庭辩论席上，听着原告（鬼魂）和被告（生者）完全不同的陈述。他害怕极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但内心深处，那股属于“十世好人”的轴劲儿，还有对白静此刻无助状态的同情，让他强行压下了夺门而逃的冲动。他只能僵硬地坐着，听着这双重的、充满撕裂感的故事。

“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白静喝了口水，试图平复情绪，但颤抖的手出卖了她，“可是过了没几天，程耳东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开始每天给我发信息……都是一些暧昧的、骚扰的话。我拉黑了他，他就换号码继续发。我很害怕，也很恶心，但又不敢告诉依依，怕她承受不了……”

“你害怕？你恶心？那你为什么还要私下约耳东见面？！啊？！”鬼影的嘶吼几乎要刺破王小二的耳膜，黑雾翻滚，那张扭曲的脸逼近白静，却又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无法真正触及，“你就是个口是心非的**！一面装清高，一面又忍不住想勾引他！”

白静完全听不见这些，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泪水无声滑落：“我实在受不了了，也觉得程耳东这个人品性太差，根本配不上依依。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决定告诉依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她抬起泪眼，看向王小二，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可我太傻了……我低估了热恋中女孩的盲目，也低估了程耳东的花言巧语。我跟依依说了程耳东骚扰我的事，她根本不信。她觉得是我在诬陷她的男朋友，是我想拆散他们……我们大吵了一架，那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次。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疏远了。”

“疏远？哈！你是心虚！你被耳东揭穿了真面目，没脸见我了吧！”鬼影冷笑着，黑雾中幻化出的手似乎想掐住白静的脖子，却再次徒劳地穿过。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一个沉浸在悲伤和自责的叙述中，一个被怨恨蒙蔽在疯狂的控诉里，而王小二，是这诡异平行时空中唯一的听众和见证者。他感到那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胸口贴着的那些滑稽的“符纸”毫无反应，脖子上大蒜的味道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又过了几天……”白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依依突然冲到我家里，指着我破口大骂……她说我是骚货，是专门勾引闺蜜男人的贱人，说我不要脸……她骂得很难听，很难听……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像疯了一样。”

白静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我不知道程耳东到底给她看了什么，说了什么……能让她对我恨到这种地步。我们又大吵……她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都碎了，也气极了……”

“你活该！你拆散我们！你不得好死！”鬼影的怨毒达到了顶峰，整个黑雾剧烈膨胀，几乎笼罩了小半个客厅天花板，那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疯狂地咆哮，“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王小二感到一阵头晕，那强烈的怨念像冰冷的针一样刺着他的大脑。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清醒。

“我气不过……”白静松开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但我更怕依依继续被那个人渣骗，毁了一生！我私下约了程耳东出来，我想跟他谈条件，让他离开依依。”

“看！你承认了！你私下约他！你这个贱人终于承认了！”鬼影发出凄厉的尖笑，但笑声里充满了痛苦。

“我问他，要怎样才肯离开依依，不再伤害她。”白静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事后的冰冷和荒谬感，“你猜他怎么说？他居然……狮子大开口，问我要一千万。他说，如果我不给，他就继续缠着依依，还要变本加厉地抹黑我，让依依恨我一辈子。”

王小二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万！这已经不是人渣，是敲骨吸髓的恶魔！

“你个蠢女人！耳东怎么会问你要钱！明明是你！是你用钱逼他离开我！是你想独占他！”鬼影的逻辑在怨恨中已经完全扭曲，她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白静苦笑着，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只想着依依，想着让她逃离这个恶魔。一千万……虽然几乎是我的全部积蓄，但如果能换依依的清醒和未来，我……我给了。我跟他签了协议，把钱转给了他，条件是立刻离开依依，并且永远不能再出现在她面前，不能伤害她分毫。”

“你骗人！你给了钱？你给了钱为什么耳东还会来找我哭诉？说你是如何恶毒地威胁他，如何羞辱他，逼他离开我？！”鬼影的质问声嘶力竭，黑雾翻滚得如同沸腾的墨汁。

“我以为……事情终于可以结束了。”白静的眼神再次被巨大的痛苦攫住，“可是我太天真了。程耳东拿了钱，根本没走！他不知道又对依依编造了什么谎言……依依再次找上门，比上一次更加疯狂……她说我凭什么干涉她的生活，说我见不得她过得好，说我用肮脏的钱侮辱了她的爱情……她说……”

白静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连贯，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窒息：“她说……‘白静，我就死给你看！我死了，你就满意了！’……我当时……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气话啊！我还在气头上，我还跟她说‘你要死就死远点’……我……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失声痛哭，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仿佛要缩进沙发里，躲避那铺天盖地的悔恨和自责。

“是你！就是你！是你咒我死！是你逼死我的！”鬼影发出了最凄厉、最怨毒、最绝望的尖啸，那团浓稠如实质的黑雾猛地向下压来，那张扭曲的脸庞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几乎要贴到白静的头顶，贪婪而凶戾地吞噬着从痛哭的白静身上逸散出的、更加浓郁的白色气雾！“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你陪我一起死！一起下地狱！”

轰！

王小二的脑海像是被重锤击中，强烈的怨念冲击和眼前这极度扭曲悲惨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他看着痛哭到近乎崩溃的白静，又看着那疯狂吞噬她生机的怨灵，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冲动，混合着那深植于“十世”记忆中的“不能坐视”的本能，猛地冲垮了他的恐惧。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斩天诀”怎么用，不知道“赏善神眼”除了看还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就在那怨灵张开“嘴”，准备进行下一次贪婪吞噬的瞬间——

王小二猛地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悲悯，也许是那十世积累的、对于“善”被“恶”欺凌的天然反感。他忘了大蒜，忘了十字架，忘了可笑的符纸，甚至忘了自己只是个凡人。

他遵循着内心最原始的冲动，朝着白静头顶那团翻腾的黑雾，朝着那张狰狞的、属于林依依怨魂的脸，伸出了手！

不是攻击的姿势，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试图阻拦和触摸的动作。

他的手指，穿过了冰冷的空气。

然后，在接触到那翻滚黑雾边缘的刹那——

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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