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你身边有不干净的东西

站在紧闭的别墅门外，夜风一吹，脖子上大蒜和廉价十字架混合的古怪味道直冲鼻腔，王小二从刚才那尴尬到脚趾抠地的“英勇”一击中稍微回过神来。挫败感像潮水般退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顽固的念头：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黑雾还在里面。那张狰狞的脸还在吞噬着白女士身上那点可怜的、代表生机的白气。他看见了，他就没法假装没看见。

“妈的，十世好人是不是都这么轴？”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鼓足那点所剩无几的勇气，再次抬起手，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慌乱声响，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然后，是带着明显颤抖和戒备的女声，隔着门板传来：“谁？！你再不走我真报警了！”

“白、白女士，是我！”王小二赶紧自报家门，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是我，王小二！给您送快递的那个！昨天还送了个到付件，四十五块八那个！”

他试图用最具体、最生活化的细节来证明自己的“无害”和“正常”。

门内沉默了几秒。白静——王小二从快递单上知道她的名字——确实被吓得不轻，刚才已经哆哆嗦嗦拿起手机，手指悬在物业保安和110的快捷键上。此刻听到外面的话，她强迫自己镇定，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猫眼。

门外走廊灯光不算太亮，但足以看清来人的脸。确实是那个快递员，有点瘦，长相普通，总是带着点匆忙和谦卑的笑容。她对他有印象，不光是因为他送过十几次快递，有一次她买了一大箱矿泉水，他看她搬得吃力，二话没说就帮她扛到了厨房，她给他拿水喝，他居然脸一红，摆摆手就跑了，当时她还觉得这小伙子挺实在，有点可爱。

可是……现在门外这个人，脖子上挂着疑似大蒜的诡异串串，胸前贴着乱七八糟的黄色纸片，这形象跟“实在”、“可爱”完全不沾边，倒像是从哪个山寨恐怖片场跑出来的临时演员，或者……精神病院放假了。

“你……你想干什么？”白静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依然充满警惕，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极度恐惧，“你为什么弄成这个样子？而且这么晚了……”

有效！她至少愿意对话了！王小二精神一振，但随即又语塞了。怎么说？难道直接说“女士，您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贫道特来为您驱邪”？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会被当成神经病，剩下百分之零点一是直接报警。

他脑子飞快转动，试图把玄学问题翻译成对方可能接受的“委婉关切”。

“白女士，是这样的，”他组织着语言，身体又往后稍稍退了半步，以示毫无威胁，“我……我最近发现您气色好像不太好，昨天送快递时就觉得您脸色特别差，精神头也不足。而且……”他顿了顿，硬着头皮往下说，“我这个人吧，从小对这方面有点……敏感。我感觉您家里，或者您身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有点……不太干净的东西。”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种善意的、基于“民间玄学直觉”的提醒，而不是神棍忽悠。

门内又沉默了。白静透过猫眼，看着门外那个打扮奇葩却一脸诚恳（甚至有点笨拙的焦急）的年轻人。他提到了“气色不好”、“精神不足”，这确实戳中了她的痛点。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白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开门，但语气里的防备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你一个送快递的，还懂这个？”

“我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不是真的不舒服！”王小二赶紧接话，生怕这好不容易打开的对话窗口关上，“我真的没恶意！李哥快递站，我就在那儿工作，跑不了的！您要是不信，随时可以打电话去站里问，或者报警查我都行！”

他极力想撇清“变态”或“神经病”的嫌疑，就差赌咒发誓了。

白静听着他急切而有点语无伦次的辩解，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以前帮忙扛水时那腼腆的样子。一个坏人，会因为帮忙而脸红吗？会记得她每一次收快递时随口说过的“谢谢”吗？理智告诉她深夜陌生人打扮怪异上门非常可疑，但某种直觉，或许是她此刻孤立无援的状态下对一丝希望的渴望，让她犹豫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她终于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和更多的疑惑。

有门！王小二心里一喜，赶紧按照电视里看来的套路，开始“望闻问切”——当然，主要是“猜”。

“这个嘛……”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专业”一点，背也挺直了些，虽然配上那身行头显得有点滑稽，“您最近是不是总觉得特别累，浑身没劲儿，睡也睡不好？就算勉强睡着了，也睡不踏实，容易惊醒？白天精神恍惚，注意力很难集中？”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打鼓，这些都是“撞邪”或“精气受损”的通用描述，希望能蒙对个一两样。

门内，白静听完，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拧开，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白静的脸出现在门缝后，比昨晚看起来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在室内灯光下无所遁形。她看着王小二，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也有一丝终于被人说中心事的震动。

“你……你真的能看出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小二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一半，但表面还得维持“高人”风范，他故作深沉地点点头：“通过观察气色，结合一些……感应，大致能判断。”

然而，白静短暂的激动过后，迅速恢复了理智。她并没有完全打开门，只是将门缝维持在一个可以随时关上的宽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门内的把手。

“就算你说对了一些，也可能是猜的，或者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什么。”她审视着王小二，“你说不太干净……指的是什么？”

王小二知道，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来了。他不能直接说“你头顶有团黑雾鬼脸在吸你阳气”，那会立刻把对方吓跑或者彻底激怒。他需要引导她自己说出来。

“这个‘不干净’，不一定是指屋子脏。”他斟酌着用词，目光诚恳地看着白静，“有时候，也可能是指人最近……运势低，或者身边发生过一些不好的、让人心神不宁的事情，引来了一些负面的‘气息’。白女士，您仔细回想一下，最近一两个月，您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让您特别难过、特别放不下，或者觉得特别不对劲的事？”

他尽量把话说得模糊而具有开放性，希望她能联想到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白静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眼神变得空洞而哀伤，一直强撑着的戒备外壳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然后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她微微偏过头，似乎不想让王小二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但抽泣声却压抑不住地传了出来。

王小二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其实是套路）一问，竟引出对方如此强烈的悲伤反应。他心里那点“初战告捷”的小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感同身受的难过。看来，他真的触及到了某个痛苦的根源。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他有些手足无措。

白静摇摇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化不开的哀伤：

“我……我最好的闺蜜，一个月前……去世了。”

她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寂静的夜色。王小二彻底收起了之前那点装模作样的“高人”姿态，心情变得无比沉重。原来不是普通的“撞邪”，而是与死亡和深刻的悲伤纠葛在一起。

他看着门缝后那个被悲伤和莫名的“东西”双重折磨的女人，之前那些关于“十世好人”、“阴阳使者”的模糊概念和内心挣扎，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眼前就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一个正在被“恶”侵蚀的“善”。

不管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是真是假，不管他有没有能力，至少，他不能转身就走。

“白女士，”王小二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而认真，他不再扮演什么角色，只是用自己最本真的态度说，“能……让我进去看看吗？也许，我能帮上点忙。我保证，我只是看看，绝不乱动您的东西。”

白静抬起泪眼，看着门外这个打扮可笑、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的年轻人。闺蜜去世后积压的孤独、恐惧、无助，以及这一个月来身心俱疲却无人理解的痛苦，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微弱的出口。

她犹豫了很久。理性仍在尖叫着危险。但情感，和对解脱的渺茫希望，最终压过了一切。

她缓缓地，将门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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