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骨阶，万鬼噤声

白骨小径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叶无的心尖上。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引路的谢必安忽然停住。

“到了。”他侧过身，白袍在混沌雾气中纹丝不动，“尊上，请上前三步。”

叶无迟疑着，依言向前挪了三步。

脚下白骨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深渊对面，悬浮着五块巨大的破碎陆地，呈环形排列。正中央，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山沉默矗立，山体上天然形成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而连接此岸与彼岸的，只有九级台阶。

台阶纯白，温润如玉，却在散发着森森寒意。每一级台阶两侧，都跪伏着密密麻麻的身影——不是鬼差，那些身影衣冠古拙，气息苍茫，最前方几个甚至穿着先秦式样的官服，头颅深埋，瑟瑟发抖。

“这是‘认罪阶’。”谢必安的声音在叶无耳边响起，很轻，却字字清晰，“自混沌初分、幽冥立规以来，唯有犯下‘逆乱阴阳’‘动摇轮回’之大罪者，才需踏上此阶，至山前听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上一个走上去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他走了三级，撕了生死簿。”

叶无喉咙发干：“那我……”

“您走上去。”谢必安的语气平静无波，“因为对面那五位，不方便过来迎您。”

叶无看向深渊对面。

那五块破碎陆地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五道身影。

左一，帝王衮服，平天冠冕，面容隐在珠旒之后，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正死死盯着这边。

左二，玄衣宫装的绝色女子，斜倚在一张凭空浮现的软榻上，指尖缠绕着一缕黑气，似笑非笑。

居中，麻衣草鞋的老者拄着青竹杖，笑容慈和得像邻家老翁。

右二，身高近三丈的巨汉抱臂而立，肌肉虬结的臂膀上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呼吸间喷吐着硫磺气息。

最右边，则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袭青衫，正低头翻看着手里一本残破的古籍，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五方鬼帝。

叶无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的瞬间，双腿先于意识动了——他转身就想跑。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肩上。

谢必安不知何时已贴到他身后，声音依旧温和，手下力道却重若山岳：“尊上，台阶一共九级。您若不想走，属下可以帮您。”

“怎么帮？”

“扔过去。”

叶无：“……”

他看向那九级白玉台阶，又看看深渊对面那五道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的身影，最后回头，看了看来路——混沌雾气不知何时已合拢，白骨小径消失了。

没得选。

叶无咬咬牙，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嗡——

整片空间震颤了一下。

台阶两侧，那些跪伏的古拙身影齐刷刷一抖，跪得更低了，几乎匍匐在地。最前方那个先秦官服的，甚至开始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叶无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踏上第二级。

嗡——！！

这一次的震颤更剧烈。深渊里卷起无形的风，吹得他魂魄都在摇晃。对面五道身影中，那宫装女子坐直了身子，缠绕黑气的指尖停了下来。

第三级。

咔嚓。

脚下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叶无低头，骇然发现白玉台阶表面，竟蔓延开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渗出暗金色的光，那光芒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所过之处，台阶两侧跪伏的身影开始发出痛苦的呜咽，仿佛承受着极大的压迫。

“继续。”谢必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不出情绪，“裂的是台阶，不是您的脚。”

叶无闭眼，深吸一口不存在的阴气，连踏三步！

第四、第五、第六级！

咔嚓、咔嚓、咔嚓——！！！

每上一级，碎裂声就密集一分。踏上第六级的瞬间，整条白玉台阶已布满裂痕，暗金光华冲天而起，将这片昏暗的空间照得一片煌煌！

跪伏的身影中，有几个实在承受不住，竟直接化为青烟溃散。

而对面的五道身影——

衮服帝王猛地站起，珠旒剧烈摇晃。

宫装女子收起了漫不经心，美眸中闪过骇然。

麻衣老者笑容僵在脸上。

巨汉松开了抱臂的手，铁链哗啦作响。

连那一直低头看书的青衫书生，也缓缓抬起了头，眸光如电射来！

谢必安不知何时已退到台阶起点处，垂手而立，轻声自语：“第六级……果然。”

叶无站在第六级台阶上，浑身都在发颤。不是害怕，是脚下台阶传来的那股暗金光芒，正疯狂涌入他魂魄深处，像在唤醒什么、又像在撕扯什么。剧痛伴随着破碎的画面在他脑中闪现——滔天的血海、崩塌的巨殿、还有一道背对众生、缓缓倒下的身影……

“呃啊——！！！”

他抱着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就在这时，第七级台阶上，异变陡生！

台阶表面，那些暗金光芒忽然扭曲、汇聚，竟凝成了一行行燃烧的古字！字迹猩红如血，带着滔天的怨气与诅咒，密密麻麻铺满了第七、第八、第九三级台阶！

每一行字，都是一条罪状：

【逆乱阴阳，罪一！】

【崩坏轮回，罪二！】

【屠戮神魔，罪三！】

【炼化天道，罪四！】

……

最后一级台阶上，只有四个字，却大如斗牛，猩红刺目：

【罪当——永镇无间！】

叶无呆呆看着那些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呵……”

一声低笑，忽然从深渊对面传来。

是那青衫书生。他合上手中残破古籍，一步步走到破碎陆地的边缘，隔着深渊望来。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敬畏、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叶无。”书生开口，声音清朗，却响彻整片空间，“这‘认罪阶’上的字，是你当年自己刻下的。”

他抬起手，指向那最后四个猩红大字：

“你说你罪当永镇无间。”

“那我们便依你之言——将你镇入无间，万劫不复。”

“可你为何……”书生的声音陡然转厉，“又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五道身影同时动了！

衮服帝王抬手虚按，一道覆盖天穹的漆黑玉玺虚影轰然砸落！

宫装女子屈指一弹，指尖黑气化为万丈巨蟒，噬咬而来！

麻衣老者竹杖点地，无数青翠竹笋破空而出，笋尖却锋利如神兵！

巨汉怒吼，臂上铁链崩得笔直，抽爆虚空！

书生则翻开了手中古籍的某一页，口中念念有词——

五方鬼帝，联手一击！

这根本不是“叙旧”，这是绝杀！

叶无瞳孔骤缩，想躲，身体却在那暗金光华的灌注下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五道毁天灭地的攻击扑面而来，死亡的气息浓烈到让他魂魄都要溃散。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

是谢必安？

不。

那人穿着和谢必安相似的白衣，却破烂不堪，沾满污血。他背对着叶无，看不清脸，只有一头凌乱的黑发在攻击的狂风中狂舞。

他抬起一只手。

只一只手。

五指张开，对着那五道毁天灭地的攻击，轻轻一握。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

玉玺虚影崩碎。

黑气巨蟒哀嚎溃散。

青翠竹笋寸寸断裂。

锈迹铁链节节炸开。

古籍页面上刚刚亮起的符文，瞬息黯淡。

五方鬼帝的联手一击，被这只手，轻描淡写地……捏碎了。

破碎的流光中，那人缓缓转身。

叶无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尸山血海，是万鬼恸哭，是屠戮了九天十地后、只剩下无边死寂的疯狂。

“叶无。”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锈铁在摩擦，“跑。”

“什么？”

“我叫你跑！！！”

那人忽然暴吼，一把抓住叶无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掷向深渊对面的黑色巨山！

“去找你的‘老物件儿’！找到它！然后——”

他的声音，被身后陡然爆发的、更加恐怖的攻击淹没了。

衮服帝王的怒喝、宫装女子的尖啸、老者的叹息、巨汉的咆哮、书生的咒文……五方鬼帝，真正动了杀机！

叶无的身体在空中翻滚，视野天旋地转。最后一眼，他只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白衣人，独自站在崩塌的白玉台阶上，面对着五道如神似魔的身影，癫狂大笑。

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黑色巨山的山体。

冰冷，坚硬。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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