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跪迎

叶无的魂刚飘进阎罗殿，人都没站稳，就看见高踞殿上、黑袍旒冕的秦广王，身子猛地一僵。

紧接着，这位统御万鬼、执掌生死的第一殿阎罗，竟“哐当”一声推开御案，从那个至高无上的座位上连滚带爬地下来，直接“噗通”跪在了冰冷刺骨的玄阴殿阶上，脑袋死死抵着地面。

整个森罗宝殿，刹那间只剩下幽冥鬼火“噼啪”爆裂的声响，死一样的寂静。

叶无懵了。他下意识回头，以为身后跟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没有，空荡荡的。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还冒着新死白烟的手。没错啊，是刚死的生魂，弱得阴风都能吹散的那种。

那这位爷……跪谁呢？

没等他想明白，殿内景象让他头皮都炸了——两侧那些青面獠牙的牛头马面、杀气腾腾的枷锁将军、手握判笔的文武判官，此刻就像被砍倒的麦子，哗啦啦跪倒一片，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不是在行礼。

那是一种叶无在活人脸上都没见过的、浸到骨子里的恐惧。

秦广王的声音，透过死死压低的头颅传来，早没了半点幽冥主宰的威严，只剩下挤压变形的颤抖：“恭……恭迎尊上……法驾！下……下官……万死！万死！”

尊上？法驾？

叶无嘴角抽了抽。他就一普通社畜，加班猝死的，这辈子听过最尊贵的称呼是“王总”。

判官堆里，一个穿红袍、戴乌纱的抖得最厉害，是首席判官崔珏。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前面，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的正是那本体泛黄光、缠绕着无数细密因果线的生死簿投影。

“禀…禀尊上！”崔珏的声音带着哭腔，“下官……下官已查遍阴阳两册，万界轮回名录……均……均无尊上名讳！尊上……不在五行中，已跳脱轮回外！下官……下官惶恐至极！”

“蠢材！！！”

跪着的秦广王猛地暴喝一声，竟吓得崔珏一个哆嗦，差点趴地上。只见秦广王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断人生死、威严无比的青黑鬼脸，此刻挤满了近乎哀求的讨好，还有更深、更浓的惊惧。

“尊上的名讳，岂是这破簿子配记载的？！”秦广王声音都在发飘，“尊上的‘过去’，早已被无上伟力亲手抹去，归于混沌太初！尊上的‘未来’，更是这区区地府配窥探的吗？！尊上今日法驾降临我这鄙陋寒酸之地，那是我十殿阎罗，我整个幽冥界，积了八百辈子的阴德才修来的福气！！”

说完，在叶无和众鬼神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秦广王竟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崔珏手里那卷生死簿投影的虚影。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心悸的撕裂声，响彻大殿。那本体表流淌着天道法则、记载亿万万生灵命运的生死簿投影，竟被秦广王亲手，从中间撕开一道巨大的、冒着黑气的口子！

嗡——！！！

整个地府十八层，仿佛都随着这一撕，轻微地震荡了一下。无数正在受刑的恶鬼发出不明所以的哀嚎，无数鬼差惊恐四顾。

秦广王将那破损的簿子虚影随手丢开，像扔掉什么脏东西，转而对着叶无，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此簿对尊上不敬，合该损毁！污了尊上的眼，下官罪该万死！请！请尊上移步‘幽玄阁’歇息！这殿里腌臜腥臭，恐玷了您的无上法体！”

叶无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他像个提线木偶，被一群依旧跪着、只用膝盖挪动来“簇拥”的鬼神，半请半推地送向大殿侧面。

那里，一扇他进来时根本没注意到的、非金非木、缠绕着混沌气息的厚重门扉，正无声无息地洞开着。门后，浓郁的、精纯到让灵魂战栗的灵气扑面而来，与殿内的阴森鬼气截然不同。

幽玄阁。地府最神秘的禁地，传说连通着某些不可知之处，连十殿阎罗未经允许都不能靠近。

叶无一只脚刚跨过门槛。

“叶爷——！！！”

一声凄厉尖锐、如同夜枭哀嚎的喊叫，猛地从侧面传来。

只见旁边一扇用来给低级鬼差行走的偏窗上，“砰”地贴上一张扭曲惨白的鬼脸！是黑无常，范无救！他此刻帽歪链斜，脸上那标志性的凶横早就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种豁出一切的焦急。

“汤！！！孟婆的汤！！！”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气声，嘶吼道，“别碰！千万别碰！一口都不行！！！”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

“那汤……不是给您喝的……是锁！是封印！喝了……有些被您亲自镇下去的‘东西’……就真醒了！这地府……不，这三界六道，就全完了！！！”

话刚吼完，窗外猛地传来一声闷哼和剧烈的挣扎拖拽声。范无救那张鬼脸瞬间被一股蛮力扯开，消失在浓郁的黑暗里，只有几声模糊的呜咽残留。

叶无站在幽玄阁内，背后是缓缓关闭的混沌门扉，隔绝了外面一殿依旧跪伏的鬼神。

面前，流泉仙芝，玉台清幽。台子上，只放着一杯茶。茶水清澈见底，袅袅白烟升腾，却凝而不散，在杯口上方勾勒出四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天道至理的古字：

【勿饮孟婆汤】

叶无看着那四个字，又想起黑无常范无救那恐惧到极点的嘶吼。

荒谬。

极致的荒谬感，像这地府的阴寒，渗透到他魂魄的每一寸。

他们怕的，似乎不是“叶无”这个刚死的生魂。

他们恐惧的，是把“叶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那个“原因”。那个被抹去的“过去”，那个被封印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舒缓，与方才一切惊恐慌乱截然不同的声音，轻轻响在他身侧：

“无，这边。”

叶无猛地转头。

幽玄阁深处，那原本是墙壁的地方，混沌雾气自然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由森森白骨铺就的蜿蜒小径。小径尽头，弥漫着比地府更深沉、更纯粹的黑暗。

一个身影，静静立在白骨小径的起点。

白衣如雪，高帽巍峨，脸上挂着平静无波的笑容。白无常，谢必安。

他手里没有哭丧棒，也没有锁魂链，只是随意地垂着。见叶无看来，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

然后，抬起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眸，轻声细语，却说出了让叶无魂魄都几乎冻结的话：

“五方鬼帝，已在‘无间’最深处，备好了‘醒神酒’。”

“他们让属下带句话……”

谢必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叙旧不急。”

“先请您去认一认……您当年留下来的，一些‘老物件儿’……看看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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