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陈默

雪停了，奉天城的清晨裹着一层霜白，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打颤。

陈默是被缝纫机的响动吵醒的。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林慧已经坐在铺子门口，背对着他，佝偻着腰，一下一下踩着缝纫机。阳光透过霜花，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碎金。

陈默摸了摸枕头下的墨玉龙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昨夜的对话像潮水，一遍遍在他耳边翻涌。陈山河，奉天城的天，这几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翻身下床，没惊动林慧，揣着玉佩，径直往学校的方向走。烂泥巷的冰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响，像是踩在他这些年的尊严上。

走到巷口的拐角，他停住了。

王虎叼着烟，斜倚在墙根下，身边站着三个跟班，手里都拎着木棍。看见陈默，王虎咧嘴一笑，把烟蒂弹在地上，用脚碾灭：“哟，这不是陈大才子吗？昨天挨揍没挨够，今天还敢走这条路？”

陈默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血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那是压抑了十七年的怒火，是昨夜玉佩里渗出来的，属于陈山河的野性。

“怎么？哑巴了？”王虎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陈默的肩膀，“老子跟你说话呢！昨天让你捡书，你他妈装死，今天——”

他的话没说完。

陈默动了。

像一头被惹急了的狼崽子，他猛地撞上去，肩膀狠狠顶在王虎的肚子上。王虎猝不及防，被顶得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肚子弯下腰，疼得龇牙咧嘴：“操！你他妈敢还手？”

跟班们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围上来。陈默红着眼，不管不顾，拳头朝着离他最近的瘦猴脸上砸去。“砰”的一声，瘦猴惨叫着捂着脸后退，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没学过打架，招式乱得一塌糊涂，全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拳头落在别人身上，自己的指骨也钻心疼，可他顾不上。他想起被踩碎的兔子挂件，想起被踩脏的课本，想起母亲红着的眼眶，想起那句“没爹的野种”。

这些年受的委屈，在这一刻，全化作了拳头。

王虎缓过劲来，怒吼着扑上来，一脚踹在陈默的后腰上。陈默重心不稳，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还没等他爬起来，王虎的拳头就落在了他的背上，一下比一下狠。

“cao尼妈的！给我打！往死里打！”王虎疯了似的喊。

跟班们的木棍雨点般落在陈默的背上、胳膊上。陈默蜷缩着身子，死死护住头，嘴里却一声没吭。他咬着牙，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怂，不能再像条野狗一样被欺负。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像惊雷般炸响。

巷口涌进来十几个穿着黑大衣的汉子，步伐整齐，气势汹汹。为首的正是老黑，他面沉似水，眼神冷得像冰，目光扫过王虎一行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王虎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认得老黑。在奉天城，没人不认得老黑。那是陈山河手底下最狠的角色，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王虎的表哥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离老黑远点，这辈子都别招惹。

“黑……黑爷？”王虎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您……您怎么来了？”

老黑没理他，快步走到陈默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看到陈默脸上的伤，背上的脚印，老黑的眼神更冷了，像是结了一层冰碴子：“少爷，您没事吧？”

少爷两个字，清晰地落在王虎和跟班的耳朵里。

王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血色尽褪。他看着陈默，又看看老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陈默……少爷？难不成……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可怕的念头，窜进了他的脑海。

老黑扶着陈默站稳，转头看向王虎，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你刚才，打谁呢？”

王虎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冰面上。他抖得像筛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黑……黑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知道他是……”

“晚了。”老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一挥手，身后的汉子们立刻冲了上去。没有多余的废话，拳头和脚落在王虎和跟班的身上，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条烂泥巷。王虎的哀嚎声最大，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停喊着“饶命”。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渴望这样的报复，渴望这些欺负他的人付出代价。可是看着王虎他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这就是父亲的力量吗？

靠着这种力量，真的就能挺直腰杆吗？

老黑走到王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毒：“记住，陈默是我老黑护着的人，也是奉天城未来的主人。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他，我废了你第三条腿。”

王虎连忙磕头，额头撞在冰面上，砰砰作响：“我记住了！我再也不敢了！”

老黑没再理他，转身走到陈默身边，递过一条手帕：“少爷，擦擦脸。”

陈默没接，只是摇了摇头：“我要去学校。”

老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送你。”

“不用。”陈默推开他的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雪，“我自己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倔强地向上生长的野草。

老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汉子们立刻停了手，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护着陈默。

陈默走进学校的时候，早读课的铃声刚响。

他一进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陈默知道，昨天的事，还有今天巷口的事，恐怕已经传开了。

他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刚放下书包，班主任就走了进来，脸色铁青地看着他：“陈默，你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教导主任坐在椅子上，手指重重地敲着桌子。王虎的家长也在，指着陈默的鼻子骂骂咧咧：“就是你！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这个没爹教的野种！”

陈默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够了！”教导主任喝止了王虎的家长，转头看向陈默，“陈默，你太不像话了！公然在学校门口打架斗殴，还叫社会闲散人员参与，性质极其恶劣！学校研究决定，给你记大过处分，通报全校！”

记大过处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陈默的头上。

他的梦想是考上大学，离开奉天城。记大过处分，会跟着他的档案一辈子，那他的大学梦，岂不是要碎了？

“主任，是王虎先动手的！”陈默抬起头，声音嘶哑，“他堵了我不止一次！”

“那你也不能叫人打人啊！”教导主任拍着桌子，“陈默，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惹事，学校直接开除你！”

陈默看着教导主任那张刻薄的脸，看着王虎家长得意的神情，心里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他没再辩解。

辩解有用吗？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没爹的野种，是那个会叫社会人员打架的坏学生。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不少学生。看见他，那些学生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陈默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回到了教室。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的日子，彻底变了。

王虎再也没敢堵他，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绕着道走。可是，学校里的那些混子，却盯上了他。

这些混子，大多是职高的，或者是学校里的问题学生，平日里耀武扬威，靠着欺负弱小找存在感。陈默“陈山河儿子”的身份传开后，他们非但没有畏惧，反而一个个跃跃欲试。

在他们眼里，陈默是块试金石。

打赢了陈默，就能在奉天城的混子圈里扬名立万。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职高的扛把子，外号叫“黄毛”——和王虎的外号一样，不过这个黄毛，比王虎厉害得多。他手下有十几个小弟，平日里在学校附近横行霸道。

黄毛堵他的地方，是学校的后操场。

放学铃声刚响，黄毛就带着人，把陈默堵在了篮球架下。

“你就是陈山河的儿子？”黄毛叼着烟，上下打量着陈默，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就是个瘦猴子。”

陈默握紧了书包带，没说话。

“听说你爸以前很牛啊？”黄毛吐了个烟圈，一步步逼近，“可惜啊，死了十年了。现在的奉天城，早就不是陈家的天下了。小子，识相的，就给老子磕三个头，叫声爷爷，老子就放你走。不然，今天就让你躺在这里。”

周围的小弟们哄笑起来，口哨声此起彼伏。

陈默抬起头，看着黄毛那张嚣张的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不磕头。”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也不叫爷爷。”

“操！给脸不要脸！”黄毛脸色一变，挥手道，“兄弟们，给我打！”

小弟们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钢管和木棍闪着寒光。

陈默深吸一口气，反手把书包甩在地上。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那块墨玉龙佩。冰凉的触感传来，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他没有退缩。

迎着那些钢管和木棍，他冲了上去。

他的招式依旧很烂，依旧是不要命的打法。可是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茫然，只有坚定。他想起老黑说的话，想起父亲的名字，想起母亲的期盼。

他不是烂泥巷的野狗。

他是陈山河的儿子。

拳头落在他的身上，很疼。可他咬着牙，一拳砸在一个小弟的脸上。那个小弟惨叫着后退，鼻血直流。

黄毛见状，怒吼着扑上来，钢管朝着陈默的脑袋挥来。

陈默侧身躲开，反手抓住黄毛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黄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默没有停手，他抬脚踹在黄毛的肚子上，黄毛像个破麻袋一样，倒在了地上。

他喘着粗气，看着满地哀嚎的小弟，看着躺在地上捂着胳膊惨叫的黄毛，眼神冷得像冰。

周围的学生都看呆了，没人敢说话。

陈默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转身就走。

刚走出操场，老黑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少爷，穿上吧，天冷。”

陈默没拒绝，接过外套穿上。衣服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玉佩的凉意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那些人……”陈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放心吧。”老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以后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抬头看向天边，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奉天城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血色。

晚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陈默裹紧了外套，攥紧了腰间的玉佩，脚步坚定地朝着烂泥巷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烂泥巷的野狗，终于露出了獠牙。

奉天城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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