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劳作

船在太平洋上航行了二十七天后，抵达秘鲁渔场。此时正值南半球的夏季，但秘鲁寒流带来的冷水域使气温维持在十五度左右。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能见度不高。

“全体注意，今晚开始作业！”赵铁柱的吼声通过喇叭传遍全船。

夜幕降临后，“鑫航668”号打开了所有的作业灯，明亮的灯光在黑暗的海面上划出一片耀眼的光域。很快，鱿鱼群被光线吸引，聚集到船边。它们在水中游动时发出微弱的磷光，像无数幽灵在深海中起舞。

林墨被分配到三号钓鱿机。这种机器的工作原理很简单：将带有荧光假饵的钓钩沉入水中，然后快速收线，模仿小鱼游动的姿态吸引鱿鱼上钩。一旦鱿鱼用触腕抓住假饵，就会被快速拉出水面，落在甲板上。

“看好了！”负责带他的老船员马明演示操作，“左手控制深度，右手控制速度。鱿鱼上钩时会有明显的拉扯感，这时候要快速收线，但不能太快，否则线会断。”

林墨试着操作了几次，不是放得太深就是收得太快。第三次尝试时，钓线突然绷紧。

“有了！”马明喊道，“慢一点，稳一点！”

林墨小心地操纵机器，随着钓线收回，一只银白色的鱿鱼破水而出，落在甲板上。它大约有三十厘米长，触腕还在蠕动，喷出一股墨汁。

“不错，继续！”马明拍拍他的肩。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林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放线、等待、收线、清理。钓鱿机单调的嗡嗡声、鱿鱼落在甲板上的啪啪声、海水拍打船体的哗哗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他的手臂开始酸痛，手指被钓线勒出深痕，腰背像要断掉一样。

凌晨四点，第一批人员换班。林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舱室，甚至没力气脱掉沾满墨汁和海水的工作服，直接倒在床上。吴小军比他早回来几分钟，已经发出了鼾声。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张浩问，他因为腿伤被分配到厨房帮忙，相对轻松一些。

“累。”林墨只吐出一个字。

“习惯就好了。”***坐在下铺，正用一块布擦拭工作靴，“我年轻时在煤矿干过，比这还累。”

早餐是稀饭和咸菜。厨师老周抱怨说新鲜蔬菜已经吃完，接下来大部分时间只能吃罐头和干货。食堂里的气氛沉闷，大多数人只是埋头吃饭，偶尔交流几句也都是关于工作。

林墨注意到赵强独自坐在角落，快速吃完后就离开了。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早餐后，林墨有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本打算睡一觉，但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船体的摇晃、机器的轰鸣、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鱼腥味，都让他难以入眠。

他索性起床，走上甲板。白天的海面与夜晚完全不同，深蓝色的海水延伸至天际，偶尔有海鸟掠过。远处，几艘同样来自中国的渔船正在作业，彼此相隔几海里，像大海上的孤独哨兵。

陈海在驾驶舱里，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海况。孙志强在操作台前，监控着导航设备。

“船长，收到公司消息。”孙志强递过一张纸。

陈海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渔获价格又降了？”

“说是国际市场波动。”孙志强压低声音，“比我们出发时说的价格低了百分之十五。”

陈海沉默片刻：“先别告诉下面的人。”

林墨隐约听到了对话片段，心中涌起不安。他想起合同上那些模糊的条款，关于提成计算方式、关于最低配额、关于不可抗力因素...当时觉得这些都是标准条款，现在想来，每一条都可能成为公司压低报酬的借口。

下午，林墨再次上岗。这次他操作得熟练了一些，但疲劳感也更加强烈。连续工作四小时后，他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有几次差点让钓线缠在一起。

“累了就去旁边歇会儿。”马明说，“别硬撑，出了事故更麻烦。”

林墨点点头，走到船舷边休息。他看见赵铁柱正在训斥一个年轻船员，因为对方操作不当导致钓线断裂。

“你知道这一卷线多少钱吗？”赵铁柱吼道，“从你工资里扣！”

年轻船员低着头，不敢反驳。林墨认出他是刘洋，那个十九岁的河南小伙子。

“铁柱哥，算了，新人难免出错。”王磊走过来打圆场。

“今天算了，明天还出错怎么办？”赵铁柱不依不饶，“都像你们这样，这船还怎么开？”

王磊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再说什么。林墨注意到，王磊和赵铁柱之间似乎有某种微妙的对立。作为轮机长，王磊在船员中威望很高，而赵铁柱则靠着陈海的信任维持权威。

夜晚再次降临，作业继续。这样的循环将持续整整八个月，直到鱿鱼季节结束。林墨计算了一下：每天工作十六小时，每周七天，每月三十天。两年就是一万五千多个小时。这个数字让他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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