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师兄你这队友是不是不太对劲

回到灵兽园小屋，林长寿把那张“癸亥-七”的木牌放在桌上。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在木牌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粗糙的木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符文。

他看了半晌，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牌面。

指尖传来的不是木质的温润，而是冰凉的、带着细微刺痛的触感，仿佛在触摸一块埋在地底多年的寒铁。

“不对劲。”

林长寿收回手，从怀里掏出古籍，放在木牌旁边。

封面上的扭曲符号，在接触到木牌气场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确实有反应。

“系统，扫描这块木牌。”

【扫描中……】

【材质：百年阴沉木，产自寒雾谷边缘，阴气较重。】

【雕刻手法：常规外门执事堂制式，无特殊符文。】

【附着能量：微弱厄运残留（来源：王瀚）。】

【综合评价：普通身份牌，但因接触过‘厄运标记’携带者，沾染了少量负面能量，无害。】

无害？

林长寿盯着那块木牌，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拿起木牌，凑到鼻尖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霉味，混着陈年木料特有的腐朽气息。

还有一丝……血腥味？

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皱起眉，再次开启厄运视野——尽管头疼还没完全缓解。

灰色世界铺开。

木牌本身，只有一缕细若游丝的黑线，连接着王瀚的方向。

但在黑线周围，有极其微弱的、蛛网般的暗红细丝，正从木牌的纹理中缓缓渗出，像活物般蠕动，试图缠绕上林长寿握着木牌的手指。

“这是……”

【检测到‘厄运寄生’现象。】

【分析：厄运标记在宿主离开后，有极低概率（约0.03%）将其携带的负面能量‘寄生’于接触过的物品上，形成微弱诅咒。】

【效果：携带者会持续吸引小规模厄运事件，如绊倒、打翻东西、被鸟粪砸中等。】

【解除方法：一、销毁被寄生物品；二、以纯净灵力冲刷；三、等待能量自然消散（约需七日）。】

厄运寄生。

林长寿看着那些暗红细丝，忽然明白了。

王瀚昨晚倒霉了一整夜，厄运标记的效果通过他的接触，有一部分“蹭”到了这块木牌上。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难怪握起来发烫……”他喃喃。

不是烫，是负面能量在侵蚀。

他尝试调动体内微薄的灵力，汇聚于掌心，包裹住木牌。

五条灵根运转滞涩，灵力如细流般缓缓流过经脉，从掌心透出，形成一层淡白色的光膜。

暗红细丝接触到光膜，像被烫到般猛地收缩，但很快又试探性地伸出来，继续缠绕。

林长寿的灵力太弱了，根本冲刷不掉。

“看来只能等它自己消散了。”

他收起灵力，把木牌放进床头的木匣里，合上盖子。

至少隔离一下。

做完这些，他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龟息养气诀》运转，呼吸放缓，心跳减缓，意识沉入丹田。

五条灵根依旧黯淡，但经过昨天古籍的能量灌注，通畅了许多。灵气缓缓流过，虽然缓慢，但至少能完成周天循环了。

而宝珠……

林长寿“看”向识海深处。

暗红色的珠子静静悬浮，表面那些黑色纹路又清晰了一分，像是在缓慢生长。修复度0.7%，距离完全修复还差得远，但比起最初，已经算是“活过来”了。

珠子内部，储存的厄运能量还有二十多单位——都是这几天零零碎碎积累的。

昨天在灵兽园放倒发狂的猪群，用掉了一些，但后续又补充了些。

这些能量，关键时刻能救命。

林长寿退出内视，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天又快过去了。

距离外门小比，还有两天。

距离古籍的第二条件截止，也是两天。

他需要尽快找到“众目睽睽之下破灾厄、救性命”的机会。

而机会，很可能就在迷雾林。

第二天一早，王瀚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

男的，一个高大壮实，皮肤黝黑，背着一把厚重的开山斧，修为炼气六层，看起来像是体修。

另一个瘦小精悍，眼珠子滴溜溜转，腰间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修为炼气五层，但气息有点虚浮，像是靠丹药堆上来的。

女的，二十出头，容貌清秀，但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衣裙，修为……炼气三层。

林长寿站在屋门口，看着这四位“队友”，沉默了。

王瀚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笑容满面地介绍：

“林师弟，这几位就是咱们‘倒霉二人组’的新队友了！这位是石猛石师兄，炼气六层，体修，一把开山斧舞得虎虎生风！”

高大壮汉石猛抱了抱拳，闷声闷气：“见过林师弟。”

“这位是侯明侯师弟，炼气五层，擅长……呃，擅长寻踪探路！”王瀚拍了拍瘦小男子的肩膀。

侯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王师兄过奖了，我就是鼻子灵点，眼睛尖点。”

“至于这位……”王瀚看向那女子，语气淡了些，“是柳轻絮柳师妹，炼气三层，会一点基础的治疗术，正好咱们队里缺个医修。”

柳轻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见、见过林师兄……”

林长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石猛看起来憨厚，但眼神深处有股野性，不像安分的主。

侯明油滑，眼珠子转个不停，显然是个见风使舵的。

柳轻絮……太弱了，而且明显紧张过度，不像是自愿来的。

这支队伍，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王师兄，”林长寿开口，“石师兄和侯师兄也就算了，柳师妹这修为……进迷雾林，怕是危险。”

王瀚摆摆手：“师弟多虑了！柳师妹虽然修为不高，但治疗术学得扎实，关键时刻能救人。再说了，咱们是去找信物，又不是去跟妖兽拼命，小心点就是了。”

话说得好听。

但林长寿注意到，王瀚说这话时，侯明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讥笑。

石猛则面无表情，似乎对队伍组成毫不关心。

柳轻絮头垂得更低了。

“既然王师兄这么说……”林长寿点点头，“那就这样吧。队伍齐了，什么时候去执事堂登记完整？”

“现在就去！”王瀚拍拍手，“登记完，咱们找个地方商量下战术，后天一早就要进林子了，得提前准备。”

一行人往执事堂走。

路上，林长寿故意落后几步，和柳轻絮并肩。

“柳师妹，”他轻声问，“你是自愿加入这支队伍的吗？”

柳轻絮身体一颤，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是、是王师兄说……说队伍缺医修，我……我需要贡献点……”

“贡献点？”

“嗯。”柳轻絮咬着嘴唇，“我弟弟病了，需要‘清心丹’压制心魔，药堂说……要五十贡献点才能换。”

五十贡献点，对外门弟子来说，不是小数目。

正常做杂役任务，一个月也就攒个三五点。除非在宗门大比或特殊任务中表现突出，否则很难快速攒够。

所以她才明知危险，也要加入这支明显不靠谱的队伍——因为小比前三名的奖励，确实丰厚。

林长寿沉默了。

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外门确实有不少这样挣扎求生的底层弟子。资质差，没背景，资源匮乏，一点贡献点就能让他们豁出命去。

“进林子后，”他说，“跟紧我。”

柳轻絮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眼神里，有茫然，有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不解。

一个炼气二层的师兄，说要保护她？

但她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谢林师兄。”

走在最前面的王瀚，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到了执事堂，登记完队伍信息，领了五枚用来记录成绩的“留影石”——每找到一枚青云令，就要用留影石记录队伍信息和信物编号，防止作弊。

走出执事堂，王瀚提议去外门坊市旁的茶楼商议战术。

茶楼叫“听雨轩”，二层小楼，布置简陋，但胜在清净，是外门弟子常来的地方。

五人要了个二楼靠窗的雅间。

小二上完茶点，退了出去。

王瀚关上门，清了清嗓子：“诸位，既然队伍齐了，咱们就商量下后天的战术。”

他铺开一张简易的迷雾林地图——是从执事堂花一块下品灵石买的，上面标注了大致地形和已知的危险区域。

“迷雾林分三层：外围、中圈、内层。”王瀚指着地图，“青云令一共一百枚，分布在各处。按照往年经验，外围大概有三十枚，中圈五十枚，内层二十枚。但内层危险，有妖兽出没，咱们这点修为，进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所以，咱们的目标，是外围和中圈。我计划，进林子后，兵分两路。”

“分路？”石猛皱眉，“五人本来就不多，再分路，万一遇到危险……”

“正是为了安全。”王瀚解释道，“咱们五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容易被其他队伍盯上。分成两队，一队三人，一队两人，既能扩大搜索范围，又不容易引人注意。”

“怎么分？”侯明问。

“石师兄、侯师弟，你们俩一队。”王瀚说，“石师兄的实力，除我之外最强，侯师弟擅长寻踪，你俩配合，效率最高。”

石猛和侯明对视一眼，没反对。

“那我呢？”柳轻絮小声问。

“柳师妹自然是跟着我。”王瀚笑了笑，“我是队长，要统筹全局，柳师妹负责治疗和辅助，正好。”

“那林师弟……”柳轻絮看向林长寿。

“林师弟嘛……”王瀚拖长了声音，目光转向林寿，笑容更深了，“林师弟修为最低，单独行动太危险。不如这样——林师弟跟着我和柳师妹，咱们三人一队。我负责开路，柳师妹辅助，林师弟……就帮忙背行李，顺便学习学习，如何？”

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林长寿听出了潜台词：让他当累赘，当靶子，当……诱饵。

石猛和侯明显然也听懂了，但没人说话。

柳轻絮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

雅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坊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林长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劣质的茶叶，苦涩，还有点霉味。

他放下杯子，看向王瀚，笑了：

“听师兄安排。”

干脆利落。

王瀚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好！那就这么定了！后天辰时，迷雾林入口集合，别迟到！”

又商量了些细节——比如遇到其他队伍怎么办，遇到妖兽怎么应对，信号怎么发等等。

但其实都是空话。

真正的战术，王瀚显然没打算在这说。

半个时辰后，商议结束。

众人各自散去。

林长寿最后一个离开茶楼。

下楼时，他听见柜台后，茶楼老板正和伙计抱怨：

“奇了怪了，二楼雅间那盆‘驱邪草’，今早还好好的，刚才突然枯了一半……是不是谁在里面搞鬼？”

驱邪草？

林长寿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向二楼。

雅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隐约能看到窗边那盆绿植——叶片确实焦黄卷曲，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收回目光，走出茶楼。

门外，夕阳西沉。

晚霞如血，染红了半片天空。

林长寿沿着街道慢慢走，心里盘算着刚才的会议。

王瀚所说的战术，漏洞百出，他的想法一眼便能看的出来。

比如……在迷雾林里，制造一场“意外”。

一场足够让林长寿“消失”的意外。

而石猛和侯明，很可能是知情人，甚至参与者。

柳轻絮……大概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或者，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至于为什么选在迷雾林——

试炼规则允许“适度竞争”，只要不闹出人命，宗门通常不会深究。

而迷雾林地形复杂，雾气弥漫，又有妖兽出没，是制造“意外”的绝佳场所。

“原来如此。”林长寿轻声自语。

他摸了摸怀里的古籍。

封面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猜测。

第二条件：众目睽睽之下，破一灾厄，救一人命。

王瀚给他准备的“灾厄”，很可能就是后天在迷雾林里的“意外”。

而他需要救的“命”……

可以是自己的。

也可以是柳轻絮的——那姑娘，怎么看都不像能活着走出迷雾林的样子。

甚至，可能是石猛或侯明的，如果他们也被王瀚算计的话。

“有趣。”

林长寿笑了笑，加快脚步。

回到灵兽园时，天已经黑了。

赵大牛拄着拐杖等在院门口，见他回来，迎上来：“师弟，怎么样？队友靠谱吗？”

林长寿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赵大牛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不对劲。王瀚那人我听说过，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才在你手上吃了亏，今天就‘好心’带你组队？绝对有诈！”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师兄，”林长寿打断他，“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不如主动迎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赵大牛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那你千万小心。迷雾林我进去过两次，那地方……邪门。雾气不仅遮挡视线，还会干扰神识，炼气期修士在里面，神识探查范围不到三丈。而且林子里有些地方，常年不见阳光，阴气重，容易滋生邪祟。”

“邪祟？”

“嗯。不是妖兽，是更……古怪的东西。”赵大牛压低声音，“我上次去，就见过一棵会移动的树，树枝像人的手臂，还会发出婴儿的哭声。要不是跑得快，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会移动的树？

林长寿记下了。

“还有，”赵大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我以前攒的‘驱瘴丸’，能暂时抵挡雾气里的毒瘴。虽然效果一般，但总比没有强。你拿着。”

林长寿接过布袋：“谢了师兄。”

“跟我客气啥。”赵大牛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嗯。”

回到小屋，林长寿点上油灯。

他从床底拖出那个小木箱，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

凡俗衣物、破旧话本、断裂木簪……没什么有用的。

他想了想，又摸了摸怀里。

古籍在，宝珠在。

还有那块木牌——虽然不祥，但毕竟是身份凭证，得带着。

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没有法器，没有符箓，没有丹药。

唯一的攻击手段，是那把砍柴的短刀。

唯一的防御，是炼气二层的孱弱身体。

唯一的依仗……

他闭上眼睛，内视识海。

暗红色的宝珠缓缓旋转，储存的厄运能量，还有二十三单位。

“够吗？”他问系统。

【分析：以当前能量储备，可发动‘厄运标记（初级）’三次，或‘厄运偏转（中级）’五次，或‘厄运视野（初级）’持续一刻钟。】

【建议：合理分配，关键时刻使用。】

“知道了。”

林长寿退出内视，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色清冷。

他盯着屋顶的黑暗，开始梳理后天的计划。

王瀚会在哪里动手？

迷雾林外围相对安全，人多眼杂，不太可能。

中圈可能性大一些，那里雾气更浓，地形更复杂，而且队伍已经分散，是下手的好时机。

会用什么样的“意外”？

推下悬崖？引到妖兽巢穴？还是……借刀杀人，让其他队伍动手？

柳轻絮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诱饵？替罪羊？还是……共犯？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像一团乱麻。

但他并不焦虑。

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像是回到前世，在会议室里面对那些难缠的甲方，在 deadline 前熬夜赶方案，在无数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压力山大，却越战越勇。

“也许……”他低声自语，“这就是‘卷病’的后遗症？”

永远在高压下寻找出路，永远在绝境中保持冷静。

这是病。

但也是武器。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缓，龟息养气诀自动运转。

意识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寒雾谷的地热湖边。

那个佝偻的老人，蹲在岩石上画画。

灰白的眼睛抬起，看向他。

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但雾气太浓，听不清。

只有三个模糊的音节：

“……小心……”

“……雾……”

林长寿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

距离迷雾林试炼，还有最后一天。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梦里老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小心雾？

迷雾林的雾，有什么特别？

还是说……

他想起了茶楼里那盆突然枯萎的驱邪草。

想起了赵大牛说的，会移动的树，婴儿的哭声。

想起了古籍封面上，那个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符号。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翻身下床，冲到桌边，铺开纸，抓起笔——没有墨，就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飞快地画。

画的是昨天在执事堂看到的迷雾林地图。

外围，中圈，内层。

标注，方位，地形。

然后，他在中圈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那里，地图上标注着“古树区”。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地多雾，慎入。”

林长寿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冷。

“原来如此。”

他擦掉水迹，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熹微，远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迷雾林的方向，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仿佛能看见，那片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

正在苏醒。

正在等待。

等待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和一场，无人预料的“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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