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易水寒

林隐回到郭府时，天还没亮。

东厢第三间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而入，黄蓉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襄阳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十几个红点。

“七公去找你了？”黄蓉头也不抬。

“前辈教了我三招。”林隐在对面坐下，注意到黄蓉脸色有些苍白，“夫人，你脸色不太好。”

“无妨，胎动而已。”黄蓉轻抚腹部，目光仍在地图上，“他是不是说，让你三日后‘不要以现在的样子’去英雄大会？”

“夫人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个意思。”黄蓉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从昨夜开始，襄阳城十二处暗桩，有九处失去了联系。剩下三处传回的消息都一样。”

她指着地图上三个红点：“蒙古使团、襄阳王府、城南土地庙，这三处地方，从子时到现在，共有十七批人马进出，总计三百余人，全是好手。”

林隐心头一沉：“他们要提前动手？”

“不，他们在布网。”黄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以英雄大会会场为中心，半径三里，所有出入口、制高点、潜藏点，都被他们控制了。你现在出去走一圈，至少有三十双眼睛盯着你。”

“那我们还......”

“所以你要换一个身份。”黄蓉从桌下拿出一只木盒，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林隐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还有一套青布长衫，一双布鞋，一本账册，以及一块腰牌。

腰牌上刻着三个字：听风楼。

“听风楼是江南最大的风媒组织，专做消息买卖。”黄蓉解释，“三日前，他们有一支商队抵达襄阳，带队的是个年轻账房，名叫韩隐。昨日午后，这位韩账房在酒楼失足落水，尸体现还在义庄停着。”

林隐明白了：“我要扮成他？”

“韩隐是听风楼三掌柜的私生子，自幼在南方长大，第一次来襄阳，认识他的人不多。”黄蓉拿起人皮面具，“此人性格孤僻，不善言辞，正适合你伪装。重要的是，听风楼的商队受邀参加英雄大会——以供货商的身份。”

“供货商？”

“酒水、糕点、桌椅摆设。”黄蓉笑了笑，“英雄大会上千号人，总要吃要喝要坐吧？听风楼做的就是这门生意。”

林隐拿起面具，触手冰凉，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这人皮......”

“不是真的人皮。”黄蓉知道他担心什么，“是用东海鲛胶混着蚕丝制成的，戴上后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水洗不脱。但记住，不能沾酒，酒气一蒸就会起皱。”

她起身走到林隐面前：“坐下，我帮你戴。”

面具贴在脸上，一阵清凉。

黄蓉的手指在他脸颊、下颌、耳后轻轻按压，调整位置。

她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很轻柔。

“闭眼。”

林隐闭上眼睛，感觉到有毛笔在脸上涂抹，应该是上色。

然后是发套、假喉结、甚至手上也贴了一层薄薄的胶，改变了指节的轮廓。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可以睁眼了。”

林隐睁开眼，看向桌上的铜镜。

镜中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眼普通，脸色偏黄，唇上还贴了两撇稀疏的胡子。

谈不上丑，也绝对不算俊，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声音要压低三分，带一点江南口音。”黄蓉递过一本册子，“这是韩隐的资料，一个时辰内背熟。他最常说的三句话是‘嗯’、‘好的’、‘我知道了’，你尽量少说话。”

林隐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韩隐的生平习惯：不爱吃辣、左手写字、睡觉打呼、右腿有旧伤所以走路微跛。

“连走路的姿势都要改？”

“细节决定成败。”黄蓉坐回桌前，又开始看地图，“欧阳锋和陈玄风都是人精，一点破绽就能要你的命。”

林隐开始背诵资料，同时尝试用韩隐的姿势走路。

右腿微跛的感觉很怪，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窗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还有件事。”黄蓉忽然说，“你的隐身术，练到第几层了？”

“第二层‘化影分身’，能维持十息。”

“不够。”黄蓉摇头，“英雄大会上，你至少要能隐身半个时辰，分身要能维持三十息。”

林隐苦笑：“只剩下两天两夜。”

“所以要用非常之法。”黄蓉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这是我爹炼的‘冲虚丹’，能强行打通奇经八脉，但药力过后会虚弱三天。你敢不敢用？”

林隐接过丹药，入手滚烫：“服下就能突破？”

“看造化。”黄蓉实话实说，“三成机会突破到第三层‘身随意动’，五成机会停留在第二层大成，两成机会经脉受损，武功全废。”

空气安静了。

远处传来晨钟，一声，两声，三声。

“我服。”林隐将丹药放入口中，毫不犹豫地吞下。

药力几乎是瞬间爆发。

一股炽热的洪流从丹田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经脉像被烙铁烫过，剧痛让林隐差点叫出声。

他咬紧牙关，盘膝坐下，运转《逍遥隐世诀》。

黄蓉退到门口，静静看着。

她知道这个过程有多凶险。

冲虚丹是黄药师当年为突破“奇门五转”而炼，他自己都不敢用，因为失败率太高。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林隐必须变强，必须能在英雄大会上活下来。

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整个计划。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鱼肚白。

林隐身上开始冒出白气。那白气起初稀薄，后来渐渐浓郁，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白气中，他的身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第四道分身了。”黄蓉瞳孔微缩。

《逍遥隐世诀》第二层大成，最多三道分身。能化出第四道，说明已经开始触摸第三层的门槛。

但还不够。

她看了眼桌上的沙漏，还剩下最后一小撮沙子。

一旦天亮，郭府的仆役开始活动，这么大的动静就瞒不住了。

“小子，挺住。”黄蓉低声说，“你要是死了，我这三天的布置就全白费了。”

白气中的林隐听不见。

他此刻正处在一种奇妙的状态。

身体很痛，痛到每一寸骨头都在**，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能“看”到自己体内真气的流动，看到那些原本闭塞的穴道被药力冲开，看到新的经脉通路在形成。

然后，他“看”到了第三层的心法。

不是黄蓉教的那种文字描述，而是一种“感觉”——就像是鱼知道怎么游，鸟知道怎么飞，他知道怎么让自己“消失”得更彻底。

不是视觉上的消失。

是存在感的消失。

他心念一动，四道分身合而为一，白气散去。

黄蓉瞳孔骤缩。

因为林隐还坐在那里，但给她的感觉却变了。

明明看得见，却有种“他不在这里”的错觉。

就像是看着一幅画，画中人栩栩如生，但你知道那只是画。

“身随意动。”她喃喃道。

林隐睁开眼。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变了。

更深，更静，像是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夫人。”他开口，声音平静，“我成功了。”

“多久？”

“半个时辰应该可以。分身的话，全力维持，大概一炷香。”

黄蓉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窗外传来鸟鸣，天已大亮。

“你还有一天两夜的时间熟悉新身份。”她恢复平静，“韩隐的商队住在城西‘悦来客栈’，你今天下午搬过去。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韩隐，林隐这个人暂时不存在了。”

林隐站起身，右腿微跛地走了两步，适应这个新身体。

“夫人，英雄大会上，我具体要做什么？”

“两件事。”黄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盯住欧阳锋和陈玄风，看他们和谁接触。第二，在关键时刻，用韩隐的身份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会知道。”黄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林隐看不懂的情绪，“现在，去背你的账本吧，韩账房。”

......

午后，城西悦来客栈。

林隐背着简单的行李，走进客栈大堂。

账房先生打扮，青布长衫，脸色蜡黄，走路微跛，完全符合资料上的描述。

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迎上来：“韩先生回来啦？听说您昨日落水，可把小的吓坏了。”

“无妨。”林隐压低声音，带着江南口音，“账本湿了，重抄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掌柜引他上楼，“您住甲字三号房，和昨日一样。对了，东家传话，说让您明儿去英雄大会会场盯着点，别让下面人偷懒。”

“知道了。”

房间很朴素，一床一桌一柜。

林隐放下行李，推开窗，正对客栈后院。

后院里，几个伙计正在搬货。

酒坛、米袋、成筐的蔬菜，都是英雄大会要用的物资。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

账册是新的，但做旧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进货出货的数量、价格。

林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用显影药水写的，要对着光才能看见：

“酉时三刻，城南铁匠铺，取剑。”

取剑？取什么剑？

林隐合上账册，走到铜镜前。

镜中是一张陌生的、平庸的脸。

他伸手触摸脸颊，触感温热，和真皮肤几乎没有差别。

黄蓉的手艺确实高明，高明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样。

但面具戴久了，会不会就真的变成另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洪七公的话：“不要以你现在的样子来。”

现在他明白了。

不只是外貌要变，连心态、习惯、甚至思维方式都要变。

林隐是个胆小怕事的账房，不是敢在宗师眼皮底下偷东西的林隐。

天色渐晚。

林隐下楼吃了碗面，和掌柜寒暄几句，然后出门，右腿微跛地走向城南。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

街道上明显多了很多陌生面孔，卖菜的、挑担的、闲逛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他。

都被盯上了，他想。

但盯的不是林隐，是每一个在街上走的人。

城南铁匠铺很偏僻，门口挂着块破木牌，写着“王记”二字。铺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个独眼老铁匠在打铁，火星四溅。

“打铁？”老铁匠头也不抬。

“不打铁，取剑。”林隐说。

老铁匠停下锤子，独眼盯着他看了三息：“什么剑？”

“听风楼定的剑。”

“名字。”

“韩隐。”

老铁匠从角落里拖出一只长木盒，扔在地上，灰尘飞扬。

林隐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剑。

只有一把刀。

一把很普通的、三尺长的、刀鞘锈迹斑斑的腰刀。

“这是剑？”他抬头。

“刀剑不分家。”老铁匠继续打铁，“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隐拿起刀。入手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他握住刀柄，轻轻一拔——

拔不出来。

刀鞘和刀身像是铸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刀是死的，人是活的。”老铁匠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酉时三刻要到了，你该走了。”

林隐看了他一眼，抱着木盒离开。

走出铁匠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铁匠还在打铁，锤子敲在烧红的铁块上，溅起的火星映着他那只独眼，亮得吓人。

远处传来更声。

酉时三刻了。

林隐抱着木盒，右腿微跛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夜色渐浓，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在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有血腥味。

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修炼《逍遥隐世诀》后，五感敏锐了许多。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尽头，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已经没气了。

尸体还是温的，死了不到一刻钟。

林隐蹲下身，在尸体身上摸索。

没有腰牌，没有信件，只有怀里揣着的一枚铜钱。

普通的“开元通宝”，正面反面都没什么特别。

但当他将铜钱对着月光时，看到了——

铜钱的内孔边缘，刻着两个小字：

“易水”。

易水寒。

林隐想起一句诗：风萧萧兮易水寒。

那是送别死士的诗。

他收起铜钱，起身离开。

走出巷子时，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得酒旗猎猎作响。

像是送行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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