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日之约

襄阳城的夜，从来不曾真正安静。

尤其是今夜。

林隐盘坐在郭府客房的屋顶，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西城是蒙古使团驻地，东城是襄阳王府，两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都在宴客，都在密谋。

他手中握着黄蓉下午给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用血写成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三日后，勿来。”

落款是一个“七”字。

七，洪七公。

林隐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黄蓉当时的表情——那张永远从容淡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真正的恐惧。

“师父从不示警。”黄蓉当时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若示警，说明事情已经糟到他无法掌控。”

“七公现在何处？”林隐问。

“不知道。”黄蓉摇头，“这纸条是今早在厨房米缸里发现的，送信的人没留下任何痕迹。但我知道是师父——只有他，会用鸡血写字。”

鸡血，因为叫花子杀鸡最方便。

“那我们？”

“大会必须去。”黄蓉打断他，“但你不能去。”

林隐睁开眼睛。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燥热。

他运转《逍遥隐世诀》，身形渐渐融入夜色。

自从练成第二层，隐身时间已经延长到两个时辰，化影分身也能维持十息。

但还是不够。

欧阳锋是五绝级别，陈玄风是黄药师亲传，那个神秘的“主上”更是深不可测。

以他现在的实力，别说应对，连自保都难。

必须变强。

必须在三天内，找到突破的方法。

忽然，他耳朵一动。

三十丈外的巷子里，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寻常百姓，是轻功高手，刻意压低了声音，却瞒不过修炼了谛听术的林隐。

三个人，正朝郭府而来。

林隐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贴着墙根摸向声音来处。

巷子深处，三个黑衣蒙面人正在低语。

“戌时三刻动手，东厢第三间。”

“确定人在？”

“王府的眼线亲眼见他进去，一直没出来。”

“得手后怎么撤？”

“老规矩，城南土地庙。”

他们在说谁？

林隐心中一动，顺着他们视线的方向看去——东厢第三间，那是他住的客房。

目标是自己？

“主上有令，要活的。”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此人关系重大，绝不能伤。”

“明白。”

三人交换眼神，正要行动，忽然同时僵住。

因为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乞丐服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根碧绿的竹棒，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三位，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啊？”老者打了个哈欠，“老叫花子刚在巷口打了个盹，就被你们吵醒了，真晦气。”

林隐瞳孔骤缩。

这老者出现得毫无征兆，以他现在的感知能力，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三个黑衣人反应极快，瞬间呈品字形将老者围住，手中各自亮出兵器——弯刀、短剑、铁尺，寒光闪闪。

“老东西，少管闲事。”为首的黑衣人冷冷道。

“闲事？”老者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你们要动我徒孙的客人，这能叫闲事？”

话音未落，竹棒轻点。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只是轻轻一点。

三个黑衣人却如遭重击，同时倒飞出去，撞在巷壁上，软软滑落，竟是一招之间就被封了穴道。

老者看也不看他们，转身朝林隐藏身的方向招了招手：“小子，别躲了，下来吧。”

林隐心中骇然，解除隐身，从墙头跃下。

“晚辈林隐，见过七公前辈。”

“眼力不错。”洪七公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会隐身的小子？”

“晚辈惭愧。”

“惭愧什么，这功夫挺有意思。”洪七公走近几步，忽然伸手抓向林隐手腕。

林隐本能地想躲，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闪避，那只枯瘦的手都如影随形，最终轻轻搭在他脉门上。

片刻，洪七公松手，眉头微皱：“奇怪，你的内力路数，确实有几分逍遥派的影子，但又不太像。”

他盯着林隐的眼睛：“小子，你师父是谁？”

“晚辈没有师父。”林隐实话实说，“功法是偶然所得。”

“偶然？”洪七公忽然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腻腻的鸡腿，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蓉儿那丫头让我照看你，但我老叫花子懒得很，没空整天跟着你。这样吧，我教你三招保命的功夫，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林隐大喜：“多谢前辈！”

“先别谢。”洪七公摆摆手，“这三招不是打人的，是逃命的。第一招，叫‘泥鳅钻洞’。”

他身形忽然一矮，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贴着地面滑出三丈，速度之快，竟在林隐眼中留下一串残影。

“看清楚没？”洪七公又滑了回来。

林隐摇头：“太快了！”

“那就慢点。”洪七公这次放慢了速度，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关键在腰，腰如蛇，腿如簧，真气走带脉......”

林隐凝神细看，越看越心惊。

这“泥鳅钻洞”看似简单，实则暗含极高明的身法要诀，尤其是真气运转的方式，竟与《逍遥隐世诀》有七分相似！

他下意识地跟着运功，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滑——

“砰！”

撞在了墙上。

“哈哈哈哈！”洪七公大笑，“不错不错，一点就通，就是笨了点。”

林隐揉着额头苦笑。

“第二招，‘金蝉脱壳’。”洪七公忽然扯下身上破外套，随手一抛，人却已到了三丈外的墙头。

外套飘飘落下，里面竟空无一人。

“不是轻功，是障眼法。”洪七公跳下来，“配合你的隐身术，效果翻倍。”

林隐若有所悟。

“第三招......”洪七公正要演示，忽然耳朵一动，脸色微变，“有人来了，而且不少。”

巷子两端，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道黑影。

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兵刃，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

“啧，来得真快。”洪七公把鸡腿骨头一扔，“小子，看好了，第三招叫‘走为上计’——意思就是，打不过就跑！”

他一把抓住林隐肩膀，纵身而起。

几乎同时，数十道暗器如暴雨般射来，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蓝汪汪的，显然淬了剧毒。

“有毒，是唐门的‘子午透骨钉’。”洪七公冷哼，“唐门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两人落在屋顶，下方黑衣人紧追不舍。

林隐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一惊。

那些黑衣人的身法，竟与下午在王府见到的守卫有八九分相似！

是襄阳王的人？

“别分心！”洪七公低喝一声，带着他在屋顶间飞跃。

身后追兵越来越多，从数十人增加到上百人，几乎封锁了所有去路。

“前辈，他们人太多了！”

“多？”洪七公忽然停下，“多才好。”

他松开林隐，转身面对追兵，手中竹棒横在胸前：“小子，刚才那三招，记住了几成？”

“大概......五成？”

“五成够了。”洪七公咧嘴一笑，“现在，老叫花子教你一招不是逃跑的。”

他深吸一口气。

夜风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以洪七公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空气在震颤，瓦片在轻鸣，远处传来犬吠——那是动物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上百黑衣人同时停步，如临大敌。

“这一招，叫‘龙吟’。”洪七公缓缓举起竹棒，“不是降龙十八掌，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专治人多。”

竹棒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低沉的、仿佛从远古传来的龙吟。

声浪如实质般扩散开来。

最前面的十几个黑衣人如遭重锤，吐血倒飞。

后面的也纷纷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林隐站在洪七公身后，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胸口发闷——这还是被刻意保护的结果。

“走！”

洪七公再次抓住他，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夜色中。

......

半刻钟后，城北破庙。

洪七公把林隐扔在草堆上，自己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

“老了老了，才用一招就喘成这样。”他苦笑，“要是三十年前，这一嗓子能震趴下两百人。”

林隐恭敬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别谢了，麻烦是你惹来的。”洪七公摆摆手，“唐门、王府、蒙古人，还有几股我看不出的势力，全都盯上你了。小子，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宝贝？”

林隐沉默片刻：“晚辈不知道。”

“不知道？”洪七公盯着他，“那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意外。”林隐抬起头，“有人等我，也有人要抓我。但为什么，我不知道。”

洪七公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二十年前，我、黄老邪、欧阳锋、段智兴、王重阳，在华山之巅论剑。”他缓缓说道，“打到第三天夜里，王重阳忽然停手，说感觉到有人在窥视。”

林隐屏住呼吸。

“我们都以为是对方安排的帮手，互相猜忌，差点内讧。”洪七公回忆道，“后来黄老邪找到了脚印——不是我们五个人中任何一个的。”

“那脚印的主人......”

“没人见过。”洪七公道，“但王重阳说，那人的武功路数，有点像逍遥派，却又更邪、更怪。他说，那人修的不是武功，是‘道’。”

“道？”

“具体什么意思，老叫花子也不懂。”洪七公挠挠头，“反正王重阳很担心，说那人若是为恶，天下无人能制。后来他就闭关了，再后来......你也知道，他死了。”

林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能让中神通王重阳忌惮至此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所以你觉得，那个人就是‘主上’？”他问。

“十有八九。”洪七公站起身，“好了，该教的教了，该说的说了，老叫花子该走了。”

“前辈要去哪？”

“去查一件事。”洪七公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他，“小子，记住我一句话——三日后的大会，无论如何都要去。”

林隐一怔：“可是七公您留下的纸条......”

“纸条是我留的，但意思你理解错了。”洪七公咧嘴一笑，“我的意思是，三日后‘勿来’——不要以你现在的样子来。”

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只剩声音在破庙里回荡：

“蓉儿会告诉你该怎么做。这三天，好好练功。下次见面，希望你能接我三招。”

林隐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远处传来打更声。

四更天了。

距离英雄大会，还有两天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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