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声裂痕

林家酒会在滨江的私人会所举办，落地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江面倒映着霓虹，流光溢彩。

沈星晚挽着陆凛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怜悯——江城商圈谁不知道，陆家这位少夫人，不过是场交易婚姻里的漂亮摆设。

陆凛，可算来了。”林氏集团董事长林振东迎上来，热情地拍了拍陆凛的肩，又看向沈星晚，“陆太太越来越优雅了。”

“林叔过奖。”沈星晚微笑颔首，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陆凛与几位商业伙伴寒暄时，沈星晚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有人与她搭话，她便温声回应，从不多言。香槟色长裙衬得她肤色如雪，长发绾成低髻，露出纤长的脖颈。可她整个人淡得像一抹影子，随时会融进这奢华的背景里。

“听说陆太太以前是学舞蹈的？”一位穿宝蓝色礼服的中年女士凑过来，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探究的笑，“怎么后来不跳了？”

沈星晚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脸上却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年少时的兴趣，早就放下了。”

“可惜了。”女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顾云深，“不过能当陆太太，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话音未落，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夏薇走了进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手里抱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径直走向陆凛。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暧昧。

周围的议论声低低响起。

“那就是夏秘书吧？真是形影不离……”

“听说这次陆氏收购恒通的案子全是她在跟进，能力强，人又漂亮。”

“何止能力，我看陆总对她可不一般。”

沈星晚垂下眼睫，轻轻抿了口香槟。酒液冰凉，滑过喉咙时带着细微的刺痛。

“不去看看？”刚才那位女士挑眉，“好歹是正牌夫人。”

沈星晚抬眸，唇角的弧度精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夏秘书是在汇报工作场合。陆先生最讨厌公私不分的人。”

对方被噎了一下，讪讪走开了。

那边，夏薇已经汇报完毕，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陆凛身侧，偶尔在他与人交谈时低声补充数据或细节。她的姿态专业，可看向陆凛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瞒不过在场的任何人。

包括沈星晚。

酒会过半时，沈星晚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补妆时，门被推开，夏薇走了进来。

两人在镜中对视。

“陆太太。”夏薇礼貌地点头，走到旁边的洗手台。

“夏秘书。”沈星晚收起口红，动作慢条斯理。

沉默了几秒，夏薇忽然开口：“陆总明天飞巴黎的机票和酒店我已经都安排好了。这次行程比较紧，有三个并购会议和一场行业论坛。”

沈星晚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夏秘书做事一向周到。”

“陆总对细节要求高，跟在他身边，半点马虎不得。”夏薇抽出纸巾擦手，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优越感，“这也是为什么，他身边的位置一直没有换过人。”

话中有话。

沈星晚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向夏薇。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湖面，却让夏薇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夏秘书的工作能力，陆凛确实多次提过。”沈星晚的声音温和，“不过作为陆太太，我还是想提醒一句——陆氏对高层管理人员的职业道德要求很高，尤其是避免与上司产生工作之外的纠葛。这些条款，员工手册里写得很清楚，对吧？”

夏薇脸色微变。

沈星晚已经拿起手包：“失陪了。哦对了，陆凛最近胃不太好，明天上飞机前记得提醒他吃药。药在行李箱夹层。”

她走出洗手间，脊背挺直。

回到宴会厅时，陆凛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沈星晚没有走过去，而是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侍者送来一杯温水，她轻声道谢，却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陆凛对嫂子还真是冷淡。”

沈星晚回头，看见陆凛的表弟陆瑾端着酒杯晃过来，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你最近胃不好，还是少喝点酒。”沈星晚平静地说。

陆瑾在她对面坐下，歪头看她：“嫂子，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在意什么？”

“夏薇啊。”陆瑾压低声音，“全公司都知道她什么心思，凛哥也不避嫌。要是我娶了你这么漂亮的老婆，肯定天天守着，哪舍得让人受这种委屈。”

沈星晚看着杯中晃动的温水：“陆瑾，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陆瑾凑近些，语气难得正经，“嫂子，我是说真的。你跟凛哥之间……是不是太生分了？三年来，我从没见你们吵过架，也没见过你对他生气。正常的夫妻不是这样的。”

沈星晚抬眼，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空茫：“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至少……”陆瑾挠挠头，“至少得有情绪啊。高兴，生气，哪怕是吃醋呢？你这样，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和昨晚陆凛说的话几乎一样。

沈星晚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陆瑾愣住。

“陆瑾，你知道我二十岁嫁进陆家时，签的那份协议有多厚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二十页。上面写清楚了陆太太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甚至包括每月应该和丈夫共进几次晚餐，在公开场合应该保持怎样的微笑。”

陆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机器人没什么不好。”沈星晚站起身，裙摆划过优雅的弧度，“至少，机器人不会疼。”

她走向陆凛。

他刚结束通话，见她过来，眉头微皱：“去哪儿了？”

“洗手间。”沈星晚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下有些歪掉的领带，“林太太刚才找你，说想介绍几位艺术基金会的理事给你认识。在那边的小会客厅。”

陆凛看着她熟练的动作，那双手白皙纤细，无名指上戴着结婚时的钻戒，三年来从未摘下过。

“明天我去巴黎后，你回兰溪镇的事，跟老宅那边报备过了吗？”他忽然问。

“上午给母亲打过电话了。”沈星晚用的是“母亲”，而不是“妈”或者“婆婆”——这也是协议里的规矩，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感。

陆母在电话里的语气很淡：“去吧。记得每天早晚给王姨报平安，别让阿凛担心。”

其实不是担心，是监控。

陆凛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才说：“兰溪镇那边的基础设施不好，让王姨给你多备些常用药带过去。”

“已经准备了。”

又是这样一问一答，规矩得像面试。

陆凛胸口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他忽然抓住她整理领带的手，低声说：“沈星晚，你就不能……”

“陆总。”夏薇的声音插了进来，她适时地保持了几步距离，“恒通的李总来了，想跟您聊几句。”

陆凛松开手，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模样：“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时，沈星晚的目光落在他刚才握过的手腕上——那里泛着浅浅的红痕。

酒会结束已是深夜。

回程的车上，陆凛靠着后座闭目养神。沈星晚安静地坐在另一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忽然，陆凛开口：“夏薇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沈星晚微微偏头：“只是聊了些工作安排。”

“是吗。”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还提醒我，林总对细节要求很高，半点马虎不得。”沈星晚说得平静，像在复述一桩日常，“我觉得她说得对。”

陆凛睁开眼，侧头看她。

车内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轮廓柔和得不真实。三年了，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温顺，得体，从不越界。可不知为何，他最近总觉得这温顺下面，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沈星晚。”他叫她的全名，而不是平时的“你”或者干脆省略称呼。

“嗯？”

“三年前，你嫁给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沈星晚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时候沈氏濒临破产，父亲在医院抢救，姐姐抱着我哭。我就在想，如果答应你，他们是不是就有救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陆凛盯着她：“没有想过反抗？没有不甘心？没有……恨我趁人之危？”

沈星晚终于转过头，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林先生。”她用了最正式的称呼，“协议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场基于双方自愿的婚姻合作。您提供了沈家所需的资金支持，我提供了您所需要的婚姻状态。各取所需，公平交易。所以，何来趁人之危？”

又是协议。

陆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签协议的那天，她坐在律师对面，一页一页认真阅读的样子。那时她才二十岁，眼神里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涩，可签字时手却很稳。

律师说：“沈小姐，您确认所有条款都读懂了吗？这里面有一些限制可能会影响您的个人发展。”

她说：“我确认。”

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那一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当时他在想什么？

好像是：这姑娘真听话，以后应该省心。

如今三年过去了，她确实省心——省心得让他有时觉得身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车子驶入梨园，停在主宅门前。

沈星晚下车时，高跟鞋崴了一下，陆凛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她的手臂很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

“谢谢。”她站稳后立刻收回手，客气得疏离。

陆凛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收回。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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