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梨园的雀

清晨六点零七分，沈清窈准时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还是鸭蛋青的，梨园别墅区的法国梧桐在初夏的风里沙沙作响。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身侧沉睡的男人——其实也不可能惊醒他，陆凛的睡眠很深，就像他对她的不在意那样深。

主卧很大，仿若一个精致的牢笼。沈清窈赤脚走过波斯地毯，在衣帽间换了运动服。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安静的脸，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烈日的瓷白，眉眼温顺，唇色很淡，像清晨未开的栀子花苞。

她曾经也爱笑，二十岁前的照片里，眼神是会发光的。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精准的刻度。

六点十五分，她下楼走进厨房。冰箱里的食材是昨天管家备好的，新鲜得过分。陆凛对早餐的要求严苛到令人发指：粥要明火慢炖四十分钟，米粒开花但不能烂；煎蛋要单面，边缘微焦，中心必须流动；吐司要现烤，温度不能超过四十度，否则黄油会融化得“不体面”。

她系上围裙，开始煮粥。雾气氤氲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七点整，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凛起床了。

沈清窈关火，将粥盛进那只英国骨瓷碗里——陆凛喜欢这套餐具，说是“有分量”。她摆好刀叉，纸巾折成标准的三角，玻璃杯里注入三分之二的温水，加一片柠檬。

然后她转身上楼，去为他挑选今天的西装。

衣帽间里弥漫着雪松香薰的味道，和陆凛身上的气息一样。沈清窈的手指掠过一排排定制西装，最后停在一套深灰色的双排扣上——今天他要开董事会，需要看起来权威，但又不失年轻锐气。

她取下西装，又走到领带柜前。

手指在一排真丝领带上停顿。深蓝太沉，酒红太浮，条纹太花哨……最后她选了一条银灰色的暗纹领带，上面有极细的浅金色织线，在光线下才会显现。

就像她这三年在他生命里的存在感。

“这件。”

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沈清窈回头，陆凛已经洗漱完毕，穿着深色睡袍站在门口。他刚冲过澡，黑发微湿，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锁骨。那张脸是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英俊，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透着一股疏离的贵气。

他的手指越过她肩膀，抽出一条宝蓝色领带。

“配那套藏青的。”他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佣人。

沈清窈垂下眼睫：“今天董事会，灰色会更合适。”

陆凛似乎愣了一下——她很少这样直接表达意见。他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许探究，但很快又恢复淡漠：“就蓝色。”

“……好。”

她把西装换成藏青色，将宝蓝色领带挂在衣架上。陆凛脱下睡袍，她习惯性地接过，然后帮他穿上衬衫。这个动作她做过上千遍，手指能精准地扣好每一颗扣子，从下摆到领口，动作流畅得像某种仪式。

近距离时，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剃须水味道。

也能看见他脖颈侧方那个浅淡的牙印——不是她的。上周他去参加商业晚宴，第二天回来时这里就多了个印记。他没解释，她也没问。

“下午三点，让司机把南城项目的文件送到公司。”陆凛抬起下巴，让她系领带。

“今天下午吗？”沈清窈的手指在真丝布料间穿梭，“可是天气预报说会下暴雨，路上可能会堵。”

“那就早点出发。”他语气里有了点不耐烦，“这种小事也需要我教？”

沈清窈的手指微微一顿。

领带结打好，是一个完美的温莎结。她后退半步，轻声说：“知道了。”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银匙碰触碗壁的声音。

陆凛坐在长桌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粥。他吃饭的样子很优雅，是那种从小培养出来的、刻进骨子里的仪态。沈清窈坐在他对面，小口吃着全麦吐司——她胃不好，早上不能吃油腻的。

“母亲昨天打电话来。”陆凛忽然开口，“说下个月家宴，让你准备一下。”

沈清窈抬起头：“需要我做什么？”

“老样子。菜品她会让管家发你，你盯着厨房做就行。”陆凛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还有，她想要一副苏绣屏风，说是送给周太太的寿礼。你这两天去绣坊挑一挑。”

“好。”

“账从家用里支。”他补充道，像是怕她忘了规矩。

沈清窈轻轻“嗯”了一声。

家用。每个月五万块，要涵盖她的所有开销、梨园的日常用度，以及这些人情往来的礼品。陆凛觉得够了，甚至觉得是恩赐——“很多女人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他曾经这么说。

手机震动起来。

陆凛瞥了一眼屏幕，眼神瞬间柔和了些。他接起电话，起身走向落地窗边：“喂？嗯，昨晚睡得还好吗？”

声音压低，带着沈清窈从未听过的温和。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片已经冷掉的吐司。

“别闹，医生说了你要好好休息……礼物？当然准备了，你不是一直想要那条项链吗？”陆凛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沈清窈的耳膜。

她认识那个声音。

白露薇。陆凛的青梅竹马，陆家最初属意的儿媳妇人选。三年前因为出国深造，这段姻缘才暂时搁置。去年她回国了，在陆氏旗下的艺术基金会任职，经常“顺路”来梨园坐坐。

每次来，都会夸沈清窈：“清窈真是贤惠，把阿凛照顾得这么好。”

然后不经意地提起：“这套茶具是我和阿凛在伦敦买的呢。”

“这幅画是我们一起在拍卖会拍的。”

“阿凛还是老样子，只喝这种咖啡，我教你煮呀？”

沈清窈学会了煮那种咖啡。也学会了在白露薇来的时候，适时地“去花房看看”“去厨房盯一下甜点”。

她不是不懂，只是没资格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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