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冬。
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下,寒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大理寺正堂,气氛比这严冬还要冰冷。
沈知意跪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身上是粗麻囚衣,单薄得几乎无法抵御寒意。她的头被按得低低的,视线所及,是自己那双曾经执刀解剖过无数尸体、如今却沾满泥污的手。
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沈知意,二十一世纪最顶尖的法医,业界人称“解剖刀”,在一次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因心脏骤停倒在了解剖台上。再次睁眼,便成了大唐大理寺一个同名同姓、地位卑贱的仵作。
原主胆小懦弱,因发现了一桩案子的关键证据,竟被人反咬一口,诬陷成了毒杀二皇子李贤的凶手。
人证物证俱在,三日后,问斩。
“堂下死囚沈知意,你毒杀皇子,罪大恶极,还有何话可说?”堂上,大理寺卿韦大人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满含威严。
堂下,一个身穿华服的年轻男子满脸嫌恶地看着她,那是原主的未婚夫,吏部尚书之子张景明。他上前一步,义正言辞地奏道:“大人,此女蛇蝎心肠,竟敢毒害皇子!景明与她早已恩断义绝,恳请大人明察,还我张家一个清白!”
说罢,他还嫌不够,又啐了一口,眼神里的鄙夷仿佛在看一堆烂泥。
周围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目光或怜悯,或鄙夷,或幸灾乐祸。一个贱籍仵作,妄图攀附尚书府,如今更是惹上了皇室,死路一条。
按照原主的性子,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求速死。
但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沈知意。
她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她的目光扫过堂上的韦大人,扫过义愤填膺的张景明,最后落在了侧席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人腰佩长刀,坐姿挺拔如松,眉眼俊朗,却覆着一层寒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便是此案的主审官之一,大理寺少卿,萧煜珩。
传闻这位萧少卿断案如神,铁面无私,是长安城无数贵女的梦中良人,也是无数罪犯的克星。
沈知意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我有话可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大殿内的嘈杂,“人,不是我杀的。”
“放肆!”韦大人怒喝,“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二皇子的侍妾亲眼看见你送了参汤进去,汤碗里验出剧毒鹤顶红,你如何抵赖?”
“大人,”沈知意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韦大人的怒视,“仅凭人证和一碗汤,便定我死罪,未免太过草率。敢问大人,二皇子的尸身,可曾仔细查验?”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一个死囚,竟敢质疑大理寺的验尸结果?
韦大人脸色铁青:“放肆!仵作已经验明,皇子确系中鹤顶红之毒而亡!你一个卑贱仵作,也配质疑同僚的专业性?”
“专业性?”沈知意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敢问那位同僚,可曾用银针刺入皇子的脏腑?可曾仔细查验过皇子的指甲、毛发,乃至胃容物?”
古代仵作验毒,多是银针试探,或看口鼻颜色,方法粗糙,极易出错。
韦大人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噎,随即怒道:“一派胡言!验尸之法,古法相传,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妄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煜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冷如玉,不带任何情绪:“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此案事关重大,若有疑点,确需彻查。”
他看向韦大人,语气不容置疑:“韦大人,传皇子尸身,当堂开验。”
“这……”韦大人面露难色,“萧少卿,皇子金枝玉叶,岂能……”
“人已死,何谈金枝玉叶?”萧煜珩打断他,“查明真相,告慰逝者,才是对皇子最大的尊重。”
他的目光转向沈知意,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探究:“你说你能验,好,本少卿便给你这个机会。若是验不出个子丑寅卯,便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这是一个赌局,赌上她的性命。
张景明急了:“萧少卿!此女狡猾,您怎能信她的鬼话!”
萧煜珩却不再理会他,只是看着沈知意,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和审视。
很快,二皇子的棺木被抬了上来。棺盖打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尸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不少官员皱起了眉头。
二皇子面色青紫,嘴唇发黑,确实是中剧毒而亡的典型特征。
负责验尸的老仵作上前一步,指着皇子的脸道:“大人请看,此乃鹤顶红之毒的明证,错不了!”
沈知意被两名衙役押着上前,她没有理会那老仵作,而是从怀中——一个谁也没注意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套小巧的工具。那是她穿越过来时,系统空间里自带的法医工具箱,里面有特制的银针、小刀、镊子等物。
她用银针刺入皇子的心口,拔出时,银针果然变成了黑色。
“哈哈哈!你看!”老仵作得意地大笑,“还说不是鹤顶红!”
张景明也松了口气,看向沈知意的目光更加恶毒。
沈知意却对那根黑针视而不见,她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精准地划开了皇子的手腕。
“你……你竟敢毁坏皇子尸身!”韦大人气得浑身发抖。
“住手!”老仵作也扑了过来。
“谁敢动她?”
萧煜珩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身形一闪,挡在了沈知意身前,那把冰冷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他看着沈知意,眼神复杂:“继续。”
沈知意点了点头,对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再次专注于尸体。她用镊子夹起一块肌肉组织,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着血液的颜色和凝固状态。
片刻后,她放下工具,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大人,各位,”她的声音响彻大殿,“二皇子殿下,并非死于鹤顶红。”
“你胡说!”老仵作尖叫起来。
“我是否胡说,”沈知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大人一看便知。”
她指着皇子的手臂:“诸位请看,皇子手臂上有一处不起眼的针孔,若非仔细查验,极易忽略。这针孔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这并非鹤顶红中毒的迹象。”
她又拿起那根变黑的银针:“银针变黑,并非只有鹤顶红一种可能。许多硫化物,甚至只是尸体腐败产生的气体,都能让银针变黑。这是最粗浅的验毒之法,错漏百出。”
“你……你血口喷人!”老仵作面红耳赤。
沈知意懒得理他,目光转向萧煜珩:“萧少卿,敢问二皇子生前,是否有头晕、乏力、视物模糊的症状?”
萧煜珩一怔,随即点头:“确有此事,太医曾诊断为忧思过度。”
“那就对了。”沈知意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并非忧思过度,而是慢性中毒的征兆。毒源,并非那碗参汤,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通过皮下注射的方式,日复一日地注入皇子体内。”
“皮下注射?”这个陌生的词汇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简单来说,就是用极细的针,将毒液刺入皮肤之下。”沈知意解释道,“这种毒药会逐渐破坏人的中枢神经和心脏功能,最终导致心力衰竭而亡。死亡时,症状与中鹤顶红相似,极易混淆。而那碗参汤里的鹤顶红,不过是凶手为了嫁祸于我,故意留下的障眼法!”
整个大理寺正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沈知意这番闻所未闻的言论惊呆了。用针下毒?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景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这是在妖言惑众!世上哪有这种下毒之法?”
“有没有,一试便知。”沈知意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他,“敢问张公子,三日前的亥时,你身在何处?”
张景明脸色一变,眼神闪烁:“我……我自然是在府中休息!”
“是吗?”沈知意冷笑,“可我听说,你当晚曾去见过二皇子的侍妾,也就是指证我的那位证人。并且,你最近似乎在黑市上,购买过一种名为‘无影针’的暗器,以及一种来自西域的慢性毒药‘牵机引’。”
“你……你血口喷人!”张景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后退。
沈知意步步紧逼,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大人派人去张公子府上一搜便知。或者,我们可以再问问那位侍妾,她指证我时,是不是收了张公子不少好处?”
真相,在这一刻,已经昭然若揭。
原来,张景明为了攀附二皇子,将原主送给了皇子做眼线。谁知二皇子根本没把原主当回事,反而看中了张景明的妹妹。张景明因爱生恨,又怕事情败露,便与皇子的侍妾合谋,用慢性毒药害死了二皇子,并将一切嫁祸给了最不起眼的原主。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韦大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反转,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萧煜珩,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气场强大的女子,眸中的冰冷和审视,早已被震惊和深深的探究所取代。
她不仅懂验尸,还懂毒物,更懂得如何在朝堂之上,用最专业的知识,将凶手一步步逼入绝境。
这个女人,不简单。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挺直了脊梁。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贱籍仵作。
她是沈知意,一个能用手术刀让死者开口说话的法医。
而这大唐的长安,注定要因为她的到来,掀起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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