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裂隙

一

食盒埋下去的第三天，土元果田旁边长出一株奇怪的草。

说它奇怪，是因为它不长叶子，光秃秃一根茎，顶端顶着个拳头大的花苞。花苞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人的指纹。

王硕浇水的时候发现的。

他蹲下看了半天，没认出这是什么品种。五行药园里的灵药他基本都认得，但这株——没见过。

去找林老。

林老正在屋里配药，听他说完，放下手里的活儿跟他出来。

一看那株草，林老的脸色变了。

“这东西哪儿来的？”

“就这儿长的。”王硕指了指，“我把食盒埋在这下面，第三天它就冒出来了。”

林老蹲下，仔细看了看那花苞，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站起身，叹了口气。

“小子，你埋的那个食盒里，装的什么？”

“点心。”王硕道，“陆雪薇送来的。”

“点心？”林老摇头，“不是点心。是蛊卵。”

王硕一愣。

“噬魂蛊的卵。”林老指着那株草，“这东西叫‘噬魂花’，专门长在有蛊卵的地方。蛊卵在土里孵化，吸收地气，就会催生出这种花。花开的时候，里面的蛊虫就成熟了。”

他看向王硕，眼神复杂：“你埋得对。要是扔在别处，或者直接烧了，蛊卵飘到空中，吸进去就麻烦了。”

王硕背后一阵发凉。

那盒点心，他差点就吃了。

“前辈，这花怎么办？”

“烧了。”林老从怀里掏出张符，“连同那片土一起烧。烧完之后三天别靠近，等蛊卵彻底死透。”

他贴上符，念了句什么，符纸“轰”地烧起来，连带着那株花和周围的土一起烧成一团火。

火是青白色的，烧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吱吱”声，像什么东西在叫。

烧了一炷香时间，火才灭。

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坑，坑底什么都没有了。

林老拍拍手，转身往回走：“行了。以后她送的东西，别再收了。”

王硕点头。

但他知道，问题不在收不收。

在陆雪薇。

二

傍晚，王硕去找陆雪薇。

不是去质问，是去看看。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被控制的陆雪薇，到底是什么样子。

陆雪薇住的那个小院，门虚掩着。

王硕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人。那几株冰蓝色的花还开着，散发淡淡的冷香。但香味里，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王硕皱了皱眉，走近那几株花。

花没问题。根茎叶都没问题。

但花下面的土，颜色不对劲。

正常的土是褐色的，这几株花下面的土，发黑。

和当初土元果田那边的黑土一样。

王硕蹲下，伸手碰了碰那黑土。

凉的。

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凉。跟当初摸到陈平骨片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站起身，看向屋里。

屋门也虚掩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王硕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陆雪柔。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但脸色白得吓人，像一张纸。

王硕走近，低头看她。

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唇微微动着，嘟囔着什么。

王硕俯下身子，凑近了听。

“……姐……别……别给他……他是坏人……”

王硕心里一紧。

“谁？”他轻声问，“谁是坏人？”

陆雪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得更快，但声音越来越小，听不清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里干什么？”

王硕转身。

陆雪薇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三

屋里没点灯，但门开着，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陆雪薇身上。

她站在光里，脸却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我来看看。”王硕道。

“看什么？”

“看你妹妹。”

陆雪薇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绕过王硕，在床边坐下。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陆雪柔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和平时那个冷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睡了。”陆雪薇道，“你走吧。”

王硕没动。

“师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妹妹，真的醒了吗？”

陆雪薇的手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过了很久，陆雪薇才开口：“你知道了多少？”

“不多。”王硕道，“但够我想明白一些事。”

陆雪薇没说话。

王硕继续道：“九转还魂草，是假的吧？你妹妹根本就没醒。或者说，她醒了，但又被弄晕了。对不对？”

陆雪薇的手，微微发抖。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她自己说的。”王硕道，“说梦话，说‘别给他，他是坏人’。”

陆雪薇闭上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王硕看到她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说的那个坏人，是谁？”

陆雪薇没回答。

“是赵无极？”

陆雪薇的身体抖了一下。

王硕明白了。

“你妹妹在他手里。”他道，“你也是。对不对？”

陆雪薇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第一次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和绝望。

“对。”她说，“你说得对。”

四

陆雪薇开始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年前，我和妹妹刚进内门。她比我小两岁，但天赋比我好。师父说她有望在三十岁前筑基。”

“然后赵无极就看上了她。”

“不是那种看上。是他修炼的一种邪功，需要处子的精血。每个月都要，一次比一次多。”

“我不让。我找师父告状，师父说他会处理。然后师父就死了。”

“死在秘境里。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赵无极来找我，说如果不听话，下一个就是我妹妹。”

“我听话了。”

“每个月，我带她去血煞峰，把他要的东西给他。回来后，她昏迷三天。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她开始忘事。忘了我是谁，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

“九转还魂草是真的。我找它，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让她彻底忘记。忘记那些事，忘记那些痛苦。”

“但她醒了之后，还记得我。”

“她说的‘坏人’，是赵无极。她记得他。”

王硕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眼神空空的少女，不是天生就傻。是被折磨成那样的。

而陆雪薇，这个永远冷冷的人，不是天生就冷。是被逼成那样的。

“那些点心……”王硕开口。

“是赵无极让我送的。”陆雪薇打断他，“里面有蛊卵。他说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让我想办法接近你。”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陆雪薇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王硕。

“因为我累了。”

她说。

“三年了，我每天演戏，每天装，每天看着妹妹一点一点变傻。我不想再装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硕。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那些点心，我不会再送了。赵无极那边，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陆雪薇没回答。

王硕看着她站在月光里的背影，忽然明白她想干什么。

“你想死？”

陆雪薇没动。

王硕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死了，你妹妹怎么办？”

陆雪薇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死了，她会变成什么样？继续被送去血煞峰，继续被抽精血，继续傻下去，直到死？”

“我没办法……”陆雪薇的声音发颤，“我真的没办法……”

“有。”

王硕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有一个办法。”

五

陆雪薇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那是很久没有过的光，叫希望。

“什么办法？”

王硕没直接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土行令。

“这是五行令。”他道，“集齐五枚，可以开启五行真人的传承之地。那里有他留下的阵法，有他留下的丹药，有他留下的所有东西。”

他看着陆雪薇：“如果能在那里找到能让失魂的人恢复清醒的丹药，你妹妹就能醒。”

陆雪薇盯着那枚令牌，半天没说话。

“你……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王硕收起令牌，“是帮我自己。”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你妹妹刚才说梦话，后面还有一句。”

陆雪薇一愣：“什么？”

“她说，‘姐，别哭’。”

王硕推门出去。

身后，屋里很安静。

但他知道，有人在哭。

六

回到药园，已经后半夜了。

王硕坐在小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药园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刚才的事。

陆雪薇的秘密，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惨。

但她还在撑。

为了妹妹，撑了三年。

而他呢？

他有谁要撑？

没有。

他只有自己。

但正因为只有自己，他才更不能倒。

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掏出三枚五行令，放在地上。

木、土、金。

还差两枚。

火行令，水行令。

一个在火窟，一个在寒潭。

都是秘境里的绝地。

但下一次秘境开启，要等十年。

十年太久。

他等不了，陆雪薇等不了，她妹妹更等不了。

一定有别的办法。

一定有。

他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但照不进他心里。

他心里，还有很多黑的地方。

七

第二天一早，王硕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出去。

药园入口，围着一群人。

有穿血袍的血煞峰弟子，有穿紫袍的丹霞峰弟子，还有几个穿着黑袍的——执法堂的人。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那里，脸色阴沉。

赵无极。

他竟然亲自来了。

王硕心里一紧，悄悄往后退，想躲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无极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王硕？”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直直刺过来。

王硕停下脚步，转过身，迎着那道目光。

“弟子在。”

赵无极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

那笑容，让人背后发凉。

“跟我走一趟吧。”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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