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桩

一

纸花在枕头边放了三天，王硕每天睡前看一眼，醒来再看一眼。

第四天早上，花蔫了。

纸折的花按理说不会蔫，但这两朵就是蔫了——花瓣耷拉下来，颜色也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王硕拿着花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去找林老。

林老正在火灵芝田里除虫，听他说完，接过花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花，谁给你的？”

“陆雪薇的妹妹。”

“陆雪柔？”

王硕一愣：“您认识？”

林老没答话，把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花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林老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张符，往花上一贴。

符纸刚一碰着花，就“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黑烟。黑烟里隐约能看到细小的虫子在爬，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王硕后退一步：“这是……”

“噬魂蛊。”林老脸色阴沉，“一种邪蛊，专吃人的魂魄。放在身边时间长了，三魂七魄会被一点点啃干净，最后变成活死人。”

王硕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雪柔给他的花，里面有噬魂蛊？

不可能。

那个眼神空空的少女，那个说“好人就该送花”的少女，怎么会害他？

“前辈，会不会搞错了……”

“错不了。”林老把花扔在地上，又贴了一张符，两朵花瞬间烧成一团火，“这东西我在宗门里见过。三十年前，有人用它害死了七个内门弟子，查了三年才查出来是谁干的。”

火灭了，地上只剩两团黑灰。

王硕蹲下身子，盯着那两团灰，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雪柔为什么要害他？

不对。

陆雪柔那个样子，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怎么会弄到噬魂蛊这种邪门东西？

除非——

“是她姐。”王硕脱口而出。

林老看他一眼：“想明白了？”

王硕站起来，手心发凉。

陆雪薇。

那个一直帮他、给他丹药、给他功法、带他见妹妹的陆雪薇。

那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为什么？”王硕问，也不知道是在问林老，还是在问自己。

林老摇摇头：“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欠她妹妹一条命。”

王硕一愣。

“九转还魂草。”林老道，“你帮她找到九转还魂草，救了她妹妹。按常理，她应该感激你。但……”

他顿了顿，看着王硕的眼睛：“如果她本来就不想让她妹妹活呢？”

王硕脑子又是一懵。

不想让妹妹活？

“前辈，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老摆摆手，“你自己想。想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提着水桶走了，留下王硕一个人站在药田边，盯着那两团黑灰。

风一吹，灰散了。

二

王硕回到小屋，关上门，坐下来。

从头想。

陆雪薇第一次出现，是楚云河带她来取药。那时候她说自己是内门弟子，楚云河的亲传。

后来在秘境里，她被血煞峰的人围攻，自己救了她。她给了自己五行遁术的玉简，说是交换。

再后来，她妹妹醒了，她来送点心，说妹妹想见自己。

再再后来，自己去看她妹妹，收到两朵纸花。

一切都顺理成章，滴水不漏。

但——

噬魂蛊是怎么回事？

陆雪柔那个样子，像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她折的花，应该是干净的、单纯的。怎么会有蛊？

除非，花不是她折的。

或者，花是她折的，但有人后来动了手脚。

谁？

陆雪薇。

只有她有机会。

王硕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陆雪薇那张永远冷冷的脸。

她为什么要害自己？

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从今往后，不能再信她了。

三

傍晚，王硕去药田浇水。

走到木灵藤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藤架上，有一只纸鹤。

不是普通的纸鹤，是传讯用的那种。白色的，翅膀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血煞峰的标记。

王硕四下看了看，没人。

他伸手取下纸鹤，展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子时，老地方。有急事。——赵九”

王硕看完，纸鹤自动烧起来，和那两朵花一样，化成灰。

他站在原地，看着灰飘走。

赵九又来了。

上次见面，他告诉自己楚云河是凶手。这次，他又要说什么？

去，还是不去？

王硕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

因为不去，就什么都不知道。

四

子时，断崖。

赵九已经等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崖下的云雾。

“来了。”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什么事？”王硕直截了当。

赵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玉简。

王硕接过，神识探入。

里面是一段影像——

一个人，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陆雪薇。

王硕心里一紧。

影像里的陆雪薇，没有了平时的冷淡，满脸都是惊恐和绝望。她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但影像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画面一转，另一张脸出现在镜头前。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穿着血煞峰的长老袍服。

赵无极。

他手里拿着一个瓶子，瓶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把瓶子凑到陆雪薇面前，陆雪薇拼命往后缩，但被人按住了，动弹不得。

然后，瓶子里的东西爬出来，钻进陆雪薇的鼻子里。

陆雪薇浑身抽搐，眼睛翻白，然后——

不动了。

画面到此结束。

王硕抬起头，看向赵九。

“这是什么？”

“你心里有数。”赵九道，“陆雪薇，早就被赵长老控制了。她妹妹，也是。”

王硕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

“她给你送花，不是她想送。”赵九道，“是赵长老让她送的。花里的蛊，也是赵长老给的。她身不由己。”

王硕沉默。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赵九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可怜你，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宗门里，没有谁是真的干净。”

他看着王硕的眼睛：“楚云河不干净，陆雪薇不干净，我也不干净。你自己想清楚，该信谁，不该信谁。”

他转身要走。

“等等。”王硕叫住他，“你为什么帮我？”

赵九停下，没回头。

“因为我也不干净。”他说，“但我还有个妹妹，在赵长老手里。跟你一样，身不由己。”

他走了。

王硕站在断崖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

五

回到药园，已经后半夜了。

王硕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陆雪薇的脸——那张永远冷冷的脸，那张在影像里惊恐绝望的脸。

她是被人控制的。

她不想害自己。

但她身不由己。

那自己该怎么办？

恨她？怨她？

还是……想办法救她？

他不知道。

他又想起那两朵纸花，想起陆雪柔那句“好人就该送花”。

那个眼神空空的少女，也是身不由己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在这个宗门里，能信的人，又少了一个。

六

第二天，王硕照常去药田。

陆雪薇来了。

她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我妹妹又做了点心。”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让我带来给你。”

王硕看着那个食盒，没有动。

陆雪薇察觉到他的异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

王硕看着她。

那张脸，和以前一模一样。冷淡，疏离，没有任何破绽。

但王硕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师姐，你妹妹……还好吗？”

陆雪薇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王硕道，“就是问问。”

他伸手，接过食盒。

打开。

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王硕不敢吃了。

他合上食盒，看着陆雪薇。

“师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楚师叔让你来的，还是……别人让你来的？”

陆雪薇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恐惧？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冷冷的样子。

“自然是楚师叔让我来的。”

“是吗。”王硕点点头，“那就好。”

他提着食盒，转身要走。

“王硕。”陆雪薇叫住他。

王硕停下，没回头。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王硕沉默片刻，道：

“师姐，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背后，一片安静。

过了很久，陆雪薇的声音响起，很轻，很轻：

“有。”

王硕转身，看着她。

陆雪薇站在药田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的眼睛。

她的眼眶，有点红。

“但我不能说。”她说，“说了，她会死。”

她转身走了。

王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栈道尽头。

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

七

那天晚上，王硕没有吃那些点心。

他把食盒埋在了土元果田旁边，和当初埋陈平残魂的地方不远。

埋完之后，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新土，忽然想起陈平临死前说的话：

“李管事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是赵无极吗？

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宗门，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药园深处，五根石柱的方向，又亮起了五色光芒。

那光芒里，依然混杂着淡淡的血光。

楚云河，又去地宫了。

王硕站在黑暗中，看着那光芒明灭不定。

他心里那杆秤，还在晃。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想清楚了——

在这个宗门里，谁都不能全信。

包括楚云河。

包括林老。

包括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陆雪薇。

能信的，只有自己。

他转身，走回小屋。

身后，五色光芒渐渐暗淡，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第十三章。陆雪薇的秘密终于揭开了一角——她被人控制了，身不由己。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她会死”。那个“她”，是妹妹吗？还是另有其人？王硕心里那杆秤，越来越沉了。下一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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