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谈

一

赵九走了。

断崖上只剩王硕一个人，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

他站了很久。

楚云河说的话，赵九说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一个说是要救人，一个说是要杀人。一个说是师门亲人，一个说是仇人。

谁是真的？

或者——两个都是真的，只是没说全？

王硕想起林老白天说的话：“无论别人怎么对你，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

这杆秤，现在得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回到小屋，没有修炼，没有躺下，就坐在黑暗中，把从穿越到现在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章，站在队列里，四肢发冷。

第二章，进药园，见林老，听到夜里的惨叫。

第三章，月圆之夜，见到五行真人的残魂，得到传承。

第四章，陈平的残魂，李管事被抓，知道有人在抽魂炼邪器。

第五章，外门选拔，拿到进秘境的资格。

第六章，进秘境，得木行令，见血煞真君。

第七章，得土行令、金行令，杀赵血煞、赵影。

第八章，得血煞真君传承，出秘境。

第九章，回来，赵九找上门，看到楚云河地宫里的血池。

第十章，楚云河说出十五年前的事，收他为记名弟子。

第十一章，赵九说楚云河才是引来妖兽的凶手。

捋完了。

王硕发现一个问题——

所有的事，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楚云河说的，赵九说的，李管事被抓时供出来的，陈平残魂说的……

他自己亲眼看到的，只有那个血池，只有那些浸泡在血水里的尸体。

而那些尸体，到底是死是活？是楚云河的师门亲人，还是被他害死的仇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初圣宗，谁的话都别全信。

包括林老的。

二

第二天，王硕照常去药田。

浇火灵芝的时候，他特意绕到那株根部发黑的火灵芝旁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

黑气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还在。

他伸手碰了碰叶片，一股微弱的阴冷气息顺着指尖往上爬。

“别碰。”

林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硕收回手，回头：“前辈，这株火灵芝怎么回事？”

“被阴煞之气侵了。”林老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土元果田那边的阴煞，顺着地脉漫过来了。那株火灵芝正好长在地脉经过的地方，就被染了。”

“能救吗？”

“救不了。”林老摇头，“拔了吧。留着也是祸害，以后炼出丹药，吃死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硕点头，动手把那株火灵芝拔了。

拔出来的时候，他发现根部缠着几根细小的黑色丝线，像是活的一样，还在微微蠕动。

林老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张符，贴在那株火灵芝上。符纸一碰到黑丝，就“滋啦”一声烧起来，黑丝缩回土里，不见了。

“这是……”

“地脉里有什么东西。”林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以前没有，这几年才有。可能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地底下。

王硕心里一动。

药园地底下，是楚云河那个地宫。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提着水桶走了。

三

中午，陆雪薇来了。

不是来取药，是来送东西的。

“我妹妹做的。”她把一个布包递给王硕，“说是谢礼。”

王硕打开一看，是一双靴子。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淡淡的灵气。

“这是……”

“轻云靴。”陆雪薇道，“下品法器，穿上之后身法能快三成。她亲手做的，熬了半个月。”

王硕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吧。”陆雪薇打断他，“她那条命，比这双靴子值钱。”

王硕沉默片刻，把靴子收起来：“替我谢谢她。”

“要谢你自己去。”陆雪薇道，“她说了，想见见救她的人。”

“什么时候？”

“看你有空。”陆雪薇顿了顿，“不过别拖太久。她那个人，记性不好，拖久了她就忘了。”

王硕忍不住笑了一下：“好，这几天就去。”

陆雪薇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血煞峰那边，最近不太平。”陆雪薇压低声音，“赵家死了两个人，赵长老发了很大的火。有人在查你。”

王硕心里一紧：“查我？”

“你进过秘境，赵血煞和赵影都死在秘境里，查你很正常。”陆雪薇道，“不过目前还没查到什么。你自己小心，最近别出丹霞峰。”

“好。”

陆雪薇走了。

王硕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靴子，忽然觉得有点暖。

在这个到处是算计的宗门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的感激他。

四

傍晚，王硕去找林老。

林老正在熬药，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苦味弥漫整个屋子。

“前辈。”

“嗯。”林老头也不抬，“什么事？”

“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王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知道地底下那个地宫吗？”

林老的手顿了一下。

锅里的药汤继续咕嘟，但林老半天没说话。

王硕等着。

过了很久，林老才开口：“你看见了？”

“看见了。”

“楚小子带你去的？”

“是。”

林老叹了口气，把火调小，转过身来看着他。

“既然他带你去了，那就是信你。”林老道，“我也就不瞒你了。”

他指了指地下：“那个地宫，我知道。十五年前就有了。”

“十五年前？”王硕一愣，“不是妖兽来的时候……”

“妖兽来之前就有了。”林老打断他，“楚小子挖的。那时候他还是筑基后期，一个人偷偷挖，挖了整整一年。”

王硕心里一沉。

妖兽来之前就挖了？

那楚云河说的，是为了救师门亲人才布置的血池……

“前辈，那个血池里泡的……”

“是他师父和师兄师姐。”林老道，“这倒是真的。”

王硕刚松一口气，林老下一句话又让他心里一紧。

“但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我就不敢说了。”

王硕看着他：“前辈的意思是……”

林老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看药园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他转过身，继续熬药。

“小子，你记住。”林老背对着他，“在这宗门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有些事，楚小子不说，有他不说的道理。有些事，赵家的人说，有他们说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

王硕沉默。

又是这句话。

五

夜里，王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老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我就不敢说了。”

不敢说，不是不知道。

那就是知道，但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出来会死？

还是因为说出来，会坏了什么事？

他翻身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三枚五行令。

木行令、土行令、金行令，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还差两枚——火行令和水行令。

集齐五枚，就能开启五行真人真正的传承之地。

那里面，会不会有答案？

他忽然想起血煞真君说过的话：

“本座当年，是从五行真人那里抢来的木行令。”

血煞真君和五行真人，是敌对的。

那血煞真君说的那些话，关于楚云河的，关于赵无极的，关于十五年前的，又有多少是真的？

越想越乱。

王硕收起五行令，重新躺下。

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血池里那些尸体的脸。

他们睁着眼，看着他。

仿佛在问：你信谁？

六

三天后，王硕去找陆雪薇。

陆雪薇住在丹霞峰半山腰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几株冰蓝色的花，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敲门，开门的是陆雪薇。

“来了？”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坐在石桌旁，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和陆雪薇有几分相似的脸——但眼神不一样，陆雪薇是冷的，她是空的。

“姐，这是谁？”

“王硕，救你的人。”

少女歪着头看了看王硕，忽然笑了：“哦，是你啊。坐。”

王硕在石桌旁坐下。少女把手里摆弄的东西推到他面前——是一朵纸折的花，折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用了心。

“送你的。”

王硕接过花：“谢谢。”

“不用谢。”少女又低下头，继续折另一朵，“我姐说你是好人，好人就该送花。”

陆雪薇在旁边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王硕能感觉到她微微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王硕问。

“陆雪柔。”少女头也不抬，“我姐叫雪薇，我叫雪柔。我姐说，是因为我爹娘希望我们一个像雪一样冷，一个像雪一样软。”

“你爹娘呢？”

“死了。”少女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姐把我养大的。”

王硕沉默。

“你别难过。”少女抬头看他，“我都不难过。我姐说了，难过没用，活着才有用。”

她把手里的纸花折好，推到王硕面前：“再送你一朵。两朵了，你得欠我两个人情。”

王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欠着。”

少女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离开的时候，陆雪薇送他到门口。

“多谢。”

“不用。”王硕道，“她很好。”

陆雪薇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硕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师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妹妹说的那些话，是你教的？”

陆雪薇沉默片刻，摇头：“不是。是她自己悟的。她比我聪明。”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就是有时候聪明过头了。”

王硕也笑了。

回到药园，天已经黑了。

王硕坐在小屋里，手里握着那两朵纸折的花。

一朵歪的，一朵更歪的。

但看着，心里暖和。

在这个到处是算计的宗门里，还有这样的姐妹，真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朵花收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躺下，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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