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谁与争锋（4）

一行五骑，奔行在古镇通往凤鸣山庄的大道上，马蹄翻飞，一路烟尘。为首那马骨瘦身小，毛色杂乱，耳垂嘴尖，奔行间却蹄落无声，如御风而行。后面四匹马高大肥壮的骏马已汗湿如淋，气喘如雪，它却悠然自得，摇头摆尾，好像根本不是在奔驰，而是在闲游走耍。

正是： 毛杂耳垂偏有神，骨瘦身轻如片云。

方皋伯乐不屑问，万里征程我独行。

马背上之人，玉面长髯，披头散发，正是‘降龙真人’范增。瘦马急行时，长髯散发道袍被风扬动，那神态飘逸至极，如腾云驾雾的仙人。适才他从苏凤成口中问清妖物韩信的情况后，不知从何处弄来这匹瘦马，主仆四人暗笑，都认为这瘦马恐怕要他背着才能远行，马哪里背得动他。岂料这却是一匹千里神驹，他有时轻嘘一声，那马腾飞而起瞬间便可以将主仆四人甩开十来丈，主仆四人无不称奇，大增敬畏之意，对他能降妖除怪不再有丝毫怀疑。

日落时分，一行五人到了凤鸣山庄，范增举目四望，赞道：“水如玉带，山如飞鸟，庄曰凤鸣，必出大贵之女也”。

苏凤成听了暗自欢喜，想这凤鸣山庄上，唯自己女儿无双才貌双全，这大贵之女必应在无双身上。女儿虽然卧病在床，无医能治，但范增已经说了，女儿的病是妖气所浸而致，若将妖物除去，驱散妖气，自然痊愈。他如今对范增已奉如神明，对他的每句话都信而不疑。想到女儿大贵之后，自己不知如何风光，怎能不欢喜。

进入府中，苏凤成叫夫人到客厅与范增相见，把寻不到许负却巧遇范增之事向夫人说了。苏夫人见范增道袍破旧，不信他会是名满天下的大相士许负之师，更不相信他有降妖伏魔的本领，以为是个骗饭吃的乞丐。但看在丈夫的面子上，嘴上虽不说，脸上眼中却现不悦之色。范增神目如电，早已洞察其意，见苏凤成命人摆酒设宴，说道：“饮酒吃饭，稍待片刻，待我收了妖物之后再用，以示祝贺，岂不为妙”？

苏夫人急忙说道：“如此甚好，不然妖物得了消息，潜逃而去，大仙寻他不着，岂不后患无穷”。

范增道：“敢烦夫人驱动贵步，与不才一道走走，看不才如何降妖”。

苏夫人道：“我正想见识大仙手段”。

范增当先，苏有才引路，一众二三十人往西厢房行去。离正房不远，范增迎面碰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满面愁容，样子十分可怜。范增定神一看，沉思片刻，又将老太婆上下打量一番，回头对身后的苏有才、庄主夫妇道：“不须动问，我已知道这位老太太是韩信之母，这老太太是良善之人，妖物的事与她无关，妖物幻化人形，托胎人母，人母何罪之有？我降妖之后，你们均不可与她作难，希望如以前一般善待于她，就当作我降妖伏魔的报酬吧”。

庄主夫妇和苏有才连声称是，这老太婆的确就是韩母，苏无成大喊妖怪，跑出府去失了踪迹，府中人无一不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她。她回到卧室见蚊帐架垮塌，地上有血迹，隐隐觉得妖怪的事与儿子有关。便多了个心眼，次日干活时躲在暗处偷听别人谈话，原来打伤无成，使小姐害病的妖怪果真就是儿子。得知这一情况后她心里很是不安，晚上睡觉不时察看韩信，却一直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变化。他想，许负曾为儿子看相，说他是神龙贵人，怎么突然之间又变成妖怪了呢？她心里十分矛盾。如今听说老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位道人来降妖，以为便是许负，便从礁房跑来，要问许负儿子究竟是人是妖，不想却碰见范增。

她听了范增对庄主夫妇的话后，心知范增是个明辨是非的正义之士，心中十分高兴，当即行叩拜之礼，说道：“贱婆子参见大仙，请问大仙高姓大名，大仙可知许仙人为我儿子相面之事”？

范增道：“晚辈姓范名增，许负乃是我徒弟，他为贵公子相面的事我已知道，贵公子是人是妖，我一见便知，老夫人但请放心，我范增决不会错害无辜”。

韩母闻言大喜，当即随众人一道去看范增“降妖”。

韩信卧室十分宽敞，数十人一齐进入，也不显拥挤，韩信床上的蚊帐架已经被韩母拆去。数十双眼睛清清楚楚的看到床上睡的是一个白白胖胖，可爱煞人的婴儿，哪有半点妖氛鬼气，无不露出惊讶神色。

范增盯着韩信看了多时，又将床头、床后、床下搜寻一番，眼中忽然大发奇光，“咦”了一声，说道：“不错，不错，许负相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这孩子果然如他所言，正是天上的神龙下界，要做人王帝主”。

忽然向床上抱拳一辑，又说道：“得罪，得罪，不才误听谣言，把贵人当作妖物，要来降妖，打扰贵人休息，还请贵人见谅”。

回头对众人说道：“尔等愚蠢，这位韩公子正如许负所言，乃神龙贵人也，尔等信口雌黄，竟敢诬蔑他是妖物，犯了弥天大罪也。不过，不知者不为罪，只要日后好好待他，将功补过，神龙贵人大人大量，想来不会与你们计较的”。

苏夫人道：“大仙，这韩公子是神龙贵人，那打伤我儿子和害我女儿生病的妖物是谁呢”？

范增道：“这府中确实有妖物来过，但已经走了，是被这神龙贵人惊走的。若非神龙贵人惊走妖物，这府中不知已死多少人”。

苏夫人道：“妖物那般凶恶，连我儿子雷公将军都敌不过他，这韩公子小小年纪，如何能将其惊走”？

范增道：“神龙贵人有百灵护体，任何妖魔鬼怪都近他不得，他的神龙旺气还能克制万物，你们若然不信，且看他到底有多大本领”。

范增说罢，后退数步，从腰间解下那根剑形白骨，说声“得罪”，又喝一声“疾”，手腕一振，“呜”的一声，那白骨脱手飞出，焕发出青、蓝、白、绿四色奇光，朝韩信飞去，离韩信尺许，床头突然泛起一道寒光，照得众人眼花缭乱，遍体生寒。剑形白骨光芒顿时消失，“呜”的一声鸣叫，飞回范增手中。范增又喝一声“疾”，白骨再次飞出，刺向韩信，堪堪刺到韩信脸上，床头再次寒光生起，有七尺左右一团，在床头盘旋，将白骨托住。范增口中念念有词，振臂推掌，催动白骨，白骨发出“呜呜”鸣叫，猛然下扎，却难进分毫。床上那团青色寒光突然变成黄色，“砰”的一声，白骨光芒尽失，又“呜”的一声飞回范增手中，床上那道奇光也顿然消失，一切归于平静。

范增檫檫额上的汗水，回头对苏夫人道：“我这碧磷神光剑，乃神兽四色麒麟的背脊所制，能飞舞杀人，无坚不摧，万物不克，居然也进不了韩公子，反为其神光所损，现在你总该相信韩公子是驱走妖物的神龙贵人了吧”。

苏夫人早被刚才的情景惊破了胆，连声道：“相信，相信，一千个相信，一万个相信”。

苏凤成也说道：“早就说了，这韩公子不会是妖怪，许仙人相术神通，怎么会人妖不分呢”？

苏夫人道：“我不叫你去找许仙人，你又怎么能巧遇范大仙人，范大仙人不来，你又如何能得知是韩公子神龙贵人驱走了妖怪”？

范增道：“你们也太疑神疑鬼，韩公子这般模样，怎能同妖物联系一起，妖物虽能变化，但他身上的邪气是隐藏不住的。这韩公子哪有丝毫邪气，任何一个平常之人也感觉得出来”。

苏凤成夫妇连连点头称是，妖物既然已被神龙贵人惊走，庄主夫妇十分高兴，于大厅中设宴庆贺，尊范增坐了首席，韩母抱韩信也坐上了尊要位置，府中稍有地位的人都入了席。众人轮番向范增敬酒，韩母连敬范增二十四杯，感谢他慧眼识人，明辨是非，为儿子洗清妖物的恶名。范增酒量如海，连饮二三百杯依然谈笑自如，众人无不称奇。气氛十分热烈，不喝酒的都喝了酒。

苏夫人一口气喝了十二杯，趁着酒意对范增说道：“大仙神通广大，未来先知，愚妇心内好生敬服。犬子无成被妖物伤害，已成癫狂，跑出府去失了踪迹，请大仙一算，看他是否还活在人世，如果生命无妨，还请大仙施法召他回来，治好他的癫狂之症，若能如此，愚妇不惜万金相赠，以报大仙恩德”。

范增道：“锄强扶弱，济人急难，降妖伏魔，是我辈修道之人的份内事，不然道术难成也，何敢取人报酬，这一顿美酒佳肴我已觉得受之过份，夫人以后有什么要求尽管道来，休言谢字”。说罢，正襟危坐，掐指默算，算毕说道：“以许负相韩信一事来看，他的相术的确可以说出神入化。他既为贵公子算了命，说他是天上雷神下凡，那就绝无差错。我刚才也算过，贵公子福大命大，虽一时癫狂，却无妨碍，痊愈之日便是他回府之时，夫人不必为他担忧”。

苏夫人道：“大仙能算出他准确归期吗”？

范增道：“不出三月，必然回府”。

苏夫人闻言大喜，说道：“既然大仙已经掐算过，说他三月内回府，我想绝无差错，儿子的事我一百个放心了。只是还有一事，得请大仙费心，不知大仙肯否出手相助”？

范增道：“夫人有事尽管道来，只要我范增力所能及，决不推辞”。

苏夫人道：“我女儿无双被妖气浸害，得了不治之症。大仙法力无边，一定有起死回生之术,尽请大仙出手救治。若得小女痊愈，愚妇不惜倾尽家财报达”。

范增面露不悦之色，说道：“夫人，贫道已有言在先，贫道帮助别人，不是为了获取报酬，夫人再次说相报之语，是不信任贫道也。实不相瞒，贫道乃弹剑客楚无知弟子。我师尊门下，无一贪财爱钱之人。凡有以道术谋取钱财者，人人得而诛之。夫人若再言报答之语，贫道可就真要生气了”。

座中人听得范增之言，无一耸然动容。苏夫人惊叫道：“大仙原来是弹剑侠门下，难怪有此大术”。

苏凤成更是惊奇，失声道：“今日得遇弹剑侠高徒，真乃平生之大幸，苏门之大幸也。

范增长叹一声道：“我师傅不平侠一生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威震天下，可惜却被一千年蛇妖所害。哎！倘若我师尊未逝，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凶恶之徒横行作乱。哎呀！算了吧，此时说这样的话又有何用？夫人，庄主，请把令爱叫来一见，贫道看是否能驱除得了她身上所附的妖气”。

苏夫人立刻命人去扶无双小姐到大厅来见范增，无双几乎不能动步，四五个丫鬟好不容易才将她扶了出来。范增目运神光，仔细观查，但见无双小姐秀眉深锁，目露哀愁；面无血色，比黄花还瘦。可怜那倾城倾国貌，已是弱不禁风。不是心愿难了，定为情所困扰。

范增观查完毕，闭目沉思少许，说道：“庄主，夫人，小姐受妖气侵害果然不浅，非药物可治。幸而妖物已经遁去，病未加重，不然已仙去。小姐身上所附的妖气贫道虽能驱除，但需多费些时日。一者贫道还有要事要办，不能在此耽搁，二者小姐还要受许久折磨，你们做父母的又于心何忍。所以，贫道认为，你们还得另请高明”。

庄主夫妇大急，问道：“大仙有什么要事？大仙是弹剑侠门下，扶危济困，行侠仗义，如今怎能见死不救？大仙叫我们另请高明，又有谁比大仙更有法力”？

范增道：“贫道此次出山，主要是为办两件大事。其一，是寻找先师遗物楚啸神剑；其二，就是寻找我徒弟许负，有许多不明之事向他请教。一个偶然机遇，先师遗物有了下落，楚啸神剑已经归属了它真正的主人，这件事也算办妥。但第二件事还必须尽快去办，不能再有拖延。无双小姐的病贫道实在没有时间为她治疗。不过，贫道已为她找到了一位绝世神医，只需数日，便可驱尽小姐身上的妖气，使她完全康复”。

庄主夫妇急问：“神医是谁?现在何处？请大仙立刻请来相见”。

范增道：“此神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神龙贵人韩公子也”。

大厅中人，无不惊讶。庄主夫妇更是十分疑惑，同声道：“韩公子小小年纪，怎能为人治病”？

范增道：“贫道已经说过，无双小姐之病，是受妖气浸害所致，非药物可治也，只要将她身上所附的妖气驱除，便可痊愈。以贫道的法力，至少也要一两个月。韩公子是神龙贵人，他身上的神龙旺气能除百邪。若他与无双小姐同住一起，他的神龙旺气只消三五日便可将小姐身上妖气驱尽，不出十日，小姐便可完全康复”。

苏凤成夫妇闻言大喜，齐声欢叫道：“多谢大仙指点，多谢大仙指点”。

正是：

世事变幻若浮云，凡夫俗子难分明。

才把良善作妖邪，转眼变成仙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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