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谁与争锋（2）

雷公将军苏无成果然是个言而有信、言出必行的诚实君子。第二日便谨遵父命，足不出户，而且也不像往日一样，在府中时便逗狗惹猫，捉弄丫环女佣，欺辱家丁男仆。而是整日呆在书房中用功，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不过，他的用功不是用于读书，而是在谋划如何报断指之仇。

这断指之辱，是他出道以来的第一次失败，他雷公将军何等人物，体壮如牛，力大无穷，连败四方高手十五人，名扬百里，威震淮阴。如今却被一个只有数月的婴孩断去一指，实在惨痛，实在可恨。若不将仇敌诛杀，这不共戴天的仇恨焉能算报？这奇耻大辱又岂可洗雪？断指在昨夜已经请郎中上了药，伤口也包扎好了，但不知是咬伤比刀伤更难治，还是韩信牙齿有毒之故，半条左臂都肿了起来，奇痛无比。

好不容易才挨到天明，庄主夫妇前来探望病情，他大发雷霆之怒，叫他们不要前来打搅自己用功读书，将其逐走。丫鬟奴婢送饭食近来，他提脚就踢，抄起杯盘算砸。就连郎中进来换药，也挨了他一脚。最后，就只有他独自一人呆在书房用功了。忽有管家苏有才前来探视，这苏有才生得钩鼻凹目，身材瘦小，手脚却有些不干净，府中下人暗里称他“凹目鼠”。苏无成也有些瞧不起他，然而此番一见面，苏无成却颇为客气，说道：“有才公生活可好，身体可好，我最近在外忙碌、拼斗，忘了看顾，请多海涵。”

苏有才忙行跪拜之礼，说道：“岂敢！岂敢！少爷贵人多劳，为创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整日在外拼搏，老奴未助一臂之力，实在惭愧，惭愧至极”。

苏无成忽然面色一寒，喝道：“狗奴才，你可知罪”？

苏有才吓得扑跪在地上，叫道：“少爷息怒，请少爷明言，老奴身犯何罪”？

苏无成道：“你最近在我爹娘边鞍前马后，尽心侍奉，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这便是不可恕之罪，小心我把你偷东西的事情抖出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有才磕头如捣蒜，说道：“少爷息怒，公子爷息怒，少爷请不要再旧事重提。半年前老奴偷了三斤三两面粉的事，老爷夫人早就知道了，老奴已经加倍偿还，老爷夫人大人大量，已饶恕了老奴，让老奴做苏府管家。最近事忙，未曾侍奉公子爷爷，公子爷爷大人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请公子爷爷给老奴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苏无成笑道：“你既有立功赎罪之意，可以起来说话”。

苏有才起身，侍立无成座旁，说道：“多谢公子爷，公子爷有何吩咐，只管道来，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无成道：“苏有才，你可知道我爹为何要把那老母狗和那咬人的小疯狗带进府来”？

苏有才道：“听说老爷得了一种怪病，无药可治，必需行善积德，以……”。

话未说完，脸上“啪”的挨了一掌，接着“哎哟”一声喊叫，不过，这“哎哟”之声，并非挨打之人苏有才所发，而是苏无成所发。原来苏无成是左撇子，盛怒之下忘了左手有伤，顺手甩了苏有才一掌，苏无成身材高大，苏有才又瘦又矮，虽然一坐一站，却已正打着脸上。打是打个正着，打是打得实在，却将断指伤口震动，痛彻心肺，怎不叫喊？

苏有才再次扑跪在地连连磕头，不停叫道：“小人罪该万死，小人罪该万死”。

无成道：“狗奴才，要我饶你不死，你给我如实道来，我爹到底为何要把那老母狗和小疯狗弄进府来，你若再有半句虚言，我立刻就让你尝我雷公霹雳锤的滋味”。

苏有才吓得浑身哆嗦，语音颤抖着说道：“好！好！小人如实道来，小人如实禀报。这件事是老爷不许说的，公子爷要我说，小人又怎敢不从？”

苏无成按耐不住，大叫：“快说！快说！”

苏有才道：“老爷求许负相面，许负为老爷相面之后，又为公子算命，许负说公子爷是天上的雷神下凡，要做一国将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公子爷脾气暴烈，年轻时多有灾难，发迹较晚，须得一神龙贵人以其神龙旺气将雷神的暴烈之气压制，才可望步入正道，早日成才，数年后便为统率千军万马的名将豪帅。咬断公子爷手指头的那小狗崽韩信，许负说他是神龙贵人，所以老爷把他接进府来居住，暗中压制公子爷。许负说这是天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不要让公子爷知道。许负又面授机宜，叫老爷诈称得了怪病，须行善积德方能清除病根为由，把韩信同他老母接入府中供养，隐瞒事实真相”。

苏无成听得怒火万丈，大叫：“气死我也，气死我也，要我堂堂雷公将军屈服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我宁愿去死”。

苏有才道：“公子爷，为日后的前途着想，我看此事就此了结为好”。

苏无成喝道：“放屁，一个要饭婆的狗崽，会是神龙贵人？老子要看看他怎么神？怎么贵？老子要许负老狗立马现丑，名声扫地，不敢再为别人看相算命”。稍顿，又问道：“那咬我手指的狗杂种住在何处”？

苏有才道：“西厢房第五间，就他与老母狗同住一室，白日里老母狗要去干活，老爷本来不让她干的，只叫她吃喝玩乐，好好侍候她狗崽。可她偏不听，今早起来便去舂米，老爷阻拦不得，只好由她去了，真是个贱骨头，那神龙贵人，不，那小疯狗如今正在房里安睡”。

苏无成咬牙切齿，恶声恶气地说道：“好！很好！，神龙贵人，神龙飞天，我要你死蛇入地永不出土”。

这一夜，雷公将军食饱安睡，手臂上的肿消了不少，次日天明，用了早餐。估计韩母舂米去了，正欲行动，苏夫人前来探视，闲聊了近半个时辰方才离去。苏夫人刚走，苏凤成又来问候，坐了顿饭功夫才走。正欲出门，她姐姐无双和贴身丫鬟阿碧又到，嘘寒问暖，左拉西扯，唠唠叨叨，撵也不去，轰也不走，午餐一起在书房中用，用饭之后有又聊了两个时辰，方才走了。

如此一来，一个白天已所剩无几，只好改日行动。这一夜，苏无成又彻夜未眠，双眼熬得通红，那条手臂又肿大了许多。吃早餐时胃口不开，只喝了半碗稀饭。喝粥之后，假说散心，在西厢房一带游走，寻找机会下手。仆人被苏有才分派了工作，各干其事去了，韩母的工作是舂米，礁房离西厢房很远，那是苏府最为偏僻之处，与养牲口的栏圈靠近，韩母在干活时很不容易过来。

庄主用了饭便坐轿出府了，苏夫人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回房休息去了。西厢房一带，空无一人，真是个绝妙机会。苏无成从容不迫地进入韩信卧室，这西厢房共有十二间，大多空着，奴仆下人是不能住在这里的，有远亲朋友来访，需要留宿的才住在这里。韩信的卧室宽敞明亮，几桌椅凳样样齐全，枕被帐帏非稠即缎。一个叫花婆的狗崽，竟能住得如此奢华，看得无成妒火中烧，目眦欲裂，他顺手将房门掩上，抢到床边，掀起蚊帐，举掌欲劈。转念一想：我堂堂雷公将军，名动四方，声震数县，要杀一个数月婴孩，需要如此偷偷摸摸，岂不坏了我的名声。

那韩信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却未入睡，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嘴角两边各有一个小酒窝，盛满神秘的笑意。无成见他这般模样，忽然玩性大发，朝韩信挤眉弄眼，做出百般怪相，说道：“小弟弟，还认得我么？我是雷公将军苏无成呀。你咬断了我的指头，我不怪你，你这么可爱，我很喜欢你，我是特意来哄你睡觉的。你一定要听哥哥的话，好好睡觉，大睡而特睡，睡十年不醒，百年不醒，万年不醒”。

突然一声轻喝，挥掌朝韩信颈部劈下，掌速如电，呼然生风，“噗”的一声，接着“哎哟”一声惨叫。奇怪，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如何会发出这种叫声。其实，这惨叫并非遭受攻击的韩信发出，而是苏无成所发。无成公子一掌劈下时，韩信正好翻了一下身子，无成这一掌劈在床板上。无成是习武之人，久练成自然，都习惯用左手，伤口正好柱在床板上，鲜血从伤口上的纱布中流出，痛得右手捂住左手，泪汗齐出。齿牙咧嘴，扭勃转脑，如同一头被击中头部垂死挣扎的野兽。

韩信似乎有意惹他，侧过去的身子又翻过来，仍如先前一样仰面躺着，转动眼珠望着无成，“咯咯”发笑。无成气得几乎要爆炸，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再次出手，为防刚才类似失误，他把受伤的左手背在身后，举右手劈向韩信颈部。恰在此时，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无双小姐同侍女阿碧走了进来，无成劈下的手掌放慢了速度，缓缓的落在韩信脸上，轻轻地抚摸，口中还念念有词，“小弟乖，小弟乖，爷爷奶奶不理你，妈妈姐姐不理你，只有哥哥来陪你，只有哥哥喜欢你……”。他虽然凶残狠毒，然终究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还不敢在有旁人时行凶杀人。

这一日，由于无双和阿碧的干扰，他的行动彻底宣告失败。好不容易才熬过了又一个不眠之夜，次日再次行动，岂料无双和阿碧早已在韩信房中。隔一日再次出马，刚进入韩信房中，阿碧便到身后。如此折腾了七八日，仍未得手，反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神经错乱。他隐隐觉得，无双和阿碧是在同自己作对，保护韩信。因此对这两个吃里爬外的家伙也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怒恨交加、火气旺猛，致使高烧不退、伤口化脓，到第十日，整条左臂肿得比腿还粗，连颈部也受了影响，转动脑袋亦有些不便，躺在床上几乎不能起身。整天胡言乱语、大声吼叫，急坏了庄主夫妇，派人四处寻找名医治疗。郎中治疗了十余日，火气退去、肿痛渐渐减小，伤口基本痊愈。郎中告诫必须静养，不得动怒，不得做剧烈运动。

这雷公将军何等人物？何等心性？被一数月婴孩咬断手指大仇未报，要他不动怒、平心静养，还不如要了他的性命。那条左臂勉强能够活动，便开始准备行动。

这一日清晨，苏夫人前来探病，问候无成之后，满面愁容的说道：“唉！真不知这段时间是怎么了？自从那母子入府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祸事连连。先是你指头被咬断，接着西厢房常有怪异之声，随后你的伤口又恶化，久治不愈，如今才有好转。你姐姐却又得了怪病，精神恍惚、茶饭不思，整天说些不可思议的话语，连名医也查不出患了什么病。唉！我觉得府中定有什么古怪，若不及时处理必酿成大祸。可你爹却不醒悟，反说我心多、疑神疑鬼。唉！真不知如何是好”？

无成听得母亲之言，心下暗喜，暗骂道：“小杂种，你的保护伞自身难保，看你还能逍遥几时”？

苏夫人去后，无成立刻行动，西厢一带，空无一人。无成很顺利潜入韩信卧室，来到床边掀起蚊帐一看，那韩信睡得正香，身上盖一床大红绸毯，映得脸蛋红艳生光，嘴角泛着笑意，模样十分可爱迷人。看得他怒火中烧，恨不得一口将其吞下。却又想：不能让他就这么便宜死去，应该让他醒来看清我是谁，做了鬼也好明白我雷公将军的敌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苏无成伸出右手用指头弹韩信的额头，弹得“嘣嘣”脆响，韩信“咯咯”一笑，睁开双眼，目光闪动如火如电。无成双目如遭针刺火辣生痛，用手一揉泪水满目，视线模糊不能视物。改用衣袖擦试，衣袖一离开泪水又出来，连续几次，弄得眼睛逾加刺痛，几乎不能睁开。气得破口大骂道：“你娘的，你算老几，敢伤我眼睛，老子闭着眼睛一样能杀你”。

他真个闭上眼睛，估计好韩信颈部位置，挥掌劈了下去。这次再没有像上次那样失误用有伤的左手，准确无误的用完好无损的右手。“噗”的一声，手掌劈在不软不硬的物体上，那感觉决非人体。他虽未睁眼，已知又一次失手了，气得破口大骂：“小狗杂种，你莫非会飞”？突又“嘿嘿”一笑道：“老子劈你不着，老子给你来点实在的”。他伸出手去摸韩信的脸，摸到后捏了捏，再往下移到颈部，叉开手指用力死掐。手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如刀割一般疼痛，急忙缩手睁眼观看。大概是刚才紧闭双目挤尽了泪水之故，视线居然清澈如故了，清楚地看到自己手背上有三条血槽，韩信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指甲上嵌着血红的肉皮。

一个数月婴孩，竟然如此了得，无成怒发如狂，哪里还顾虑惊不惊动其他人，也不再考虑用武器击杀韩信光不光彩，抄起一把椅子，惊天动地的大吼一声，挥椅猛力往韩信头上砸去。“咔嚓”一声，随即“砰”的一声，无成公子仰面摔倒，四肢伸屈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额上有个洞，血流如注。

约莫在地上躺了顿饭功夫，方才爬起，发出惊恐骇异的怪叫，“妖怪，妖怪，妖妖妖怪”。转身往门外跑去，到门口已经摔倒了三次，好不容易跑出屋子。他本来相貌极丑，如今满面是血，披头散发，模样更是狰狞恐怖。府中人见了皆以为鬼怪，惊得一个个鸡飞狗跳，狼奔猪突，幸而他只在府中窜了少许时间便出府了，否则定把苏府搅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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