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朝阳胡同三号院里飘出了淡淡的炊烟。
许知微在厨房里忙碌着,灶台上的铁锅里,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两个鸡蛋——这是她用上个月省下来的粮票从黑市换的,一直舍不得吃。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陆沉要正式回去上班了。
“起这么早?”陆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知微回头,看见他站在晨光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的腿已经能正常行走,只是走久了还会有点疼。
“给你做顿好的,庆祝复工。”许知微笑着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快去洗漱,马上就好。”
陆沉没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温暖的轮廓。她穿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轻盈,像在跳舞。
这种感觉很陌生。在末世,没有人会为谁准备早餐。大家各自领了配给,找个角落快速吃完,然后去战斗或者劳作。食物是燃料,不是享受。
可在这里,在这个1976年夏天的早晨,他看着一个女人在为他准备早餐,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愣着干什么?”许知微回头,看见他还在原地,“快去啊,粥要凉了。”
“嗯。”陆沉转身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漱。
等他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金黄的小米粥,两个煎蛋,一小碟咸菜,还有两个玉米面窝头。
“鸡蛋哪来的?”陆沉坐下,问。
“用粮票换的。”许知微说,“你身体刚好,需要营养。”
陆沉没再问,拿起筷子。煎蛋煎得刚好,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咬了一口,久违的蛋香在口腔里弥漫开。
“好吃吗?”许知微问。
“嗯。”陆沉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很好吃。”
许知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院子里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叫,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和邻居的说话声。这是1976年一个普通的早晨,却又那么不普通。
“你今天去卫生局?”陆沉问。
“嗯,和陈副院长约好了,商量讲座的具体安排。”许知微说,“你呢?第一天回去上班,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陆沉说,“就是整理仓库,登记物品。活儿不重。”
“同事呢?好相处吗?”
“还行。”陆沉想了想,“有个老李,也是退伍兵,腿有点瘸,人不错。昨天还帮我搬了几箱东西。”
“那就好。”许知微松了口气。陆沉这个人,性格冷,话又少,她一直担心他处理不好人际关系。
吃完饭,陆沉主动收拾碗筷。许知微也没拦着,回屋换衣服。她选了件最朴素的深蓝色列宁装,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不施粉黛,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干部。
“我走了。”她在门口说。
“嗯。”陆沉在院子里擦自行车,“晚上几点回来?”
“说不准,可能要去几个街道看场地。”许知微说,“你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陆沉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路上小心。”
“你也是。”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一个去妇联,一个去仓库,在这个时代里,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
卫生局的大楼是栋三层的老建筑,灰扑扑的墙面,木质的窗户。许知微在门口登记后,上了二楼。
陈副院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敲了敲门:“陈院长在吗?”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许知微走进去,看见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陈院长您好,我是妇联的许知微。”她递上介绍信。
陈院长接过信,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她:“坐。”
许知微在对面坐下。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毛**像和几张人体解剖图。
“孙主任跟我说了,你是这次健康讲座的负责人。”陈院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想法很好,妇女健康确实需要重视。但我们医院人手紧张,医生都很忙,怎么安排,是个问题。”
许知微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方案:“陈院长,我是这样想的。我们不占用医生太多时间,讲座就安排在周末,每次两小时。内容也简化,就讲最基础的健康知识,比如经期卫生、常见妇科病预防、孕期保健这些。”
她把方案推过去:“这是初步的计划,您看看。”
陈院长接过方案,仔细看起来。许知微在旁边等着,心里有点紧张。这个方案她花了很多心思,既要有用,又要符合时代要求,还不能太“超前”。
许久,陈院长放下方案,看着她:“许同志,你学过医?”
“没有。”许知微老实回答,“但我查了很多资料,也请教了一些女医生。”
“资料从哪来的?”
“图书馆,还有我们妇联内部的一些材料。”许知微说,“陈院长,我知道这些内容可能不完善,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请您指正。”
陈院长没说话,又拿起方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现在很多妇女不愿意去医院看妇科病吗?”
许知微一愣,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
“这是其一。”陈院长说,“更重要的是,很多妇女觉得这些病‘不严重’,忍忍就过去了。她们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家庭、孩子、工作上,唯独忘了自己。”
许知微心里一震。这话从一个老医生嘴里说出来,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的方案里提到了‘妇女自我保健意识’,”陈院长指着其中一行字,“这个词很好。但怎么让她们意识到,照顾自己不是自私,是对家庭负责?这是个难题。”
“我想……”许知微斟酌着词句,“从最实际的角度出发。比如,一个健康的母亲,才能更好地照顾孩子;一个身体好的妻子,才能和丈夫一起建设家庭。这不是自私,这是……必要的投资。”
陈院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许同志,你很会说话。”
许知微不好意思地笑笑。
“方案我同意了。”陈院长在方案上签了字,“我会安排两个女医生配合你。但你要记住,讲课内容一定要严谨,不能出任何政治问题。”
“我明白,谢谢陈院长!”
从办公室出来,许知微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她看了看表,还不到十点,决定去总工会找李卫国,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些支持。
总工会离卫生局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这是一栋红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许知微在传达室登记时,正好碰见李卫国从里面出来。
“许同志?”李卫国看见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帮忙。”许知微笑着把讲座的事说了。
李卫国听完,点点头:“这是好事。我们工会的女工很多,确实需要这方面的知识。这样吧,我帮你联系几个大厂的工会,组织女工去听讲座。”
“太好了!”许知微眼睛一亮,“李同志,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李卫国说,“对了,张桂花的困难补助批下来了,每月八块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补贴点家用。”
“真的?太好了!”许知微真心为张大姐高兴,“李同志,你帮了大忙了。”
“应该的。”李卫国看着她,忽然说,“许同志,你最近气色真好。”
又来了。许知微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可能是……心情好吧。工作顺心,生活也稳定了。”
“嗯。”李卫国没再追问,“讲座的事,我这两天就帮你联系。你定好时间地点后,告诉我一声。”
“好,一定。”
两人又聊了几句,许知微告辞离开。走出总工会,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李卫国还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那种被关注的感觉又来了。许知微加快脚步,拐进旁边的胡同。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太太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聊天。许知微走过时,听见她们在议论:
“听说了吗?老孙家那个闺女,要下乡了。”
“哪个老孙家?”
“就纺织厂那个孙玉梅的侄女。”
“啊?她不是说要留在城里吗?”
“留什么留,政策下来了,今年这批,一个都跑不了……”
许知微脚步一顿。孙玉梅的侄女要下乡了?那孙玉梅现在的心情……她不敢想。
果然,下午回到妇联,气氛就不对劲。
孙玉梅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其他同事都埋头工作,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许知微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对面的王大姐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小许,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孙主任的侄女,被分到黑龙江了。”王大姐说,“今天上午通知到的,下个月就走。”
许知微心里一沉。黑龙江,那是很远的地方,条件也很艰苦。
“孙主任……一定很难过吧。”她说。
“谁说不是呢。”王大姐叹气,“孙主任为了这个侄女,跑断了腿,托了多少关系,还是没留住。唉,这年头……”
正说着,孙玉梅办公室的门开了。她走出来,脸色平静,但眼睛有点红。
“小许,你来一下。”她说。
许知微跟着进了办公室。孙玉梅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讲座的事,谈得怎么样?”她问。
“很顺利。”许知微把和陈院长的谈话汇报了一遍,“陈院长同意了,会安排两个医生配合。”
“嗯。”孙玉梅点点头,“好好做,这是个机会。”
“我会的。”许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主任,您……您还好吧?”
孙玉梅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都听说了?”
“嗯。”许知微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打听……”
“没什么不该的。”孙玉梅苦笑,“这事迟早大家都知道。我侄女,小娟,二十一岁,高中毕业,分到黑龙江建设兵团了。”
许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何况她和孙玉梅的关系这么微妙。
“小许,”孙玉梅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盯着你吗?”
许知微心里一紧:“我……不知道。”
“因为你太像她了。”孙玉梅说,“小娟也是,聪明,要强,不肯认命。她想留在城里,想上大学,想有份好工作。可她没这个命。”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看着你,就想,如果小娟也能像你一样,找到办法留下来,该多好。可我帮不了她,谁也帮不了她。”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拼命地叫。
许久,许知微轻声说:“主任,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孙玉梅摆摆手,“各人有各人的命。你抓住了机会,是你的本事。我只希望……希望你真能做出点成绩,别浪费了这个机会。”
这话说得很重。许知微用力点头:“我会的。”
“去吧。”孙玉梅转过身,看向窗外。
许知微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是这样。孙玉梅对她的关注,不只是怀疑和试探,还有一种复杂的移情。她看着许知微,就像看着那个她没能保护好的侄女。
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
晚上七点,许知微才回到家。
院子里亮着灯,陆沉在灶台前做饭。锅里煮着面条,旁边的小碗里放着切好的葱花。
“回来了?”他回头看她,“饭马上好。”
“嗯。”许知微放下包,洗了手,过来帮忙。
两人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坐下,一人一碗面条,配着咸菜。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余热。
“今天怎么样?”陆沉问。
许知微把白天的事都说了,包括孙玉梅侄女下乡的事。
陆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以后应该不会太为难你了。”
“为什么?”
“因为她从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陆沉说,“虽然她侄女没能留下来,但你留下来了。这证明她的坚持不是完全错误的——确实有人能找到办法,在这个时代里,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许知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这是好事?”
“不一定。”陆沉说,“她可能会对你期望更高,要求更严。因为你不仅是许知微,还是她心里那个‘应该留下来’的侄女的投影。”
这话说得许知微心里沉甸甸的。她扒拉着碗里的面条,没什么胃口。
“别想太多。”陆沉说,“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讲座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许知微说,“不过……可能要用到空间。”
陆沉抬头看她。
“讲座需要一些实物教具。”许知微解释,“比如女性生理结构的模型,卫生用品的样品。这些东西市面上不好找,我想……从空间里弄点材料,自己做一些。”
“风险大吗?”
“不大。”许知微说,“我会小心,只在晚上做,做完就收进空间,讲座时再拿出来。”
陆沉想了想,点头:“行。需要什么材料,跟我说,我想办法弄。”
“谢谢。”许知微心里一暖。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陆沉,”许知微忽然问,“你说,如果我们没遇到彼此,现在会是什么样?”
陆沉默默洗着碗,水流声哗哗作响。
“我可能会下乡,或者在城里饿死。”他说,“你呢?”
“我……”许知微想了想,“我可能会被送下乡,然后在农村挣扎,或者随便找个人嫁了,过一辈子不想过的生活。”
“那现在呢?”
“现在……”许知微笑起来,“现在我在做我想做的事,虽然很难,但我觉得……很有意义。”
陆沉擦干手,转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装着星星。
“那就够了。”他说。
是啊,那就够了。在这个压抑的时代里,能做一点有意义的事,能和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并肩而行,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晚上,许知微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孙玉梅红着的眼睛,想起陈院长那句“妇女忘了自己”,想起李卫国探究的眼神,想起陆沉说的“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这个时代很沉重,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但她不想被压垮,她想在有限的缝隙里,开出花来。
哪怕只是一朵很小的花,哪怕只有自己看见。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物品:粮食、药材、布料、工具……还有一小片土地,上面种着她偷偷培育的几株草药。
她蹲下来,抚摸着那些绿色的叶片。它们在空间里长得很好,生机勃勃。
总有一天,这些生机,会蔓延到外面的世界。
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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