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夏夜

陆沉的身体完全康复了，而且恢复得比生病前还好。

这是许知微最惊讶的发现。出院后不到一周，陆沉就能不用拐杖短距离行走了，虽然腿还有点跛，但至少不用依赖那根木拐。他脸上的气色也好了很多，原本因伤病而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眼睛也更亮了。

“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晚饭时，陆沉看着许知微，忽然说。

许知微正在喝粥，闻言抬头：“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陆沉仔细打量她，“就是觉得……你好像更……健康了。不是胖了瘦了那种，是从内到外的那种健康。”

许知微心里一跳，但面上保持平静：“可能是最近工作顺心吧。‘六一’活动办得不错，孙主任还表扬我了。”

“不只是工作的事。”陆沉放下筷子，“你的手，以前因为糊纸盒留下的茧子，现在几乎看不见了。你的皮肤，比以前细腻。还有……”他顿了顿，“你晚上睡觉时，呼吸声很轻很匀，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叹气。”

许知微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仔细。确实，空间能量不仅在改善她的体质，还在改变她的外表。这是好事，但也可能是麻烦——在这个朴素的年代，太出众会引起注意。

“可能是……最近吃得好了？”她找了个理由。

陆沉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探究没消失。他是个从末世来的男人，见过各种异常现象。许知微的变化，显然超出了正常范围。

吃过饭，许知微收拾碗筷，陆沉去院子里劈柴——这是他康复后新养成的习惯，说要多活动活动腿脚。

夏夜的院子里，月光很好。陆沉劈柴的动作很稳，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许知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挺拔的轮廓。

这个画面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们从假结婚开始，从互相提防到彼此信任，现在……现在是什么关系？她说不清楚，但知道很重要。

“陆沉，”她走过去，“别劈了，够烧好几天的了。”

“再劈一点。”陆沉没停，“马上梅雨季了，柴要备足。”

许知微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看着他劈柴。月光下，陆沉的侧脸线条硬朗，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在地上。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她问。

“挺好。”陆沉说，“仓库管理员，活儿不重，就是整理东西，登记进出。同事人也不错，知道我是退伍兵，都挺照顾。”

“那就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很轻松。这是他们难得的闲暇时光，不用想工作，不用想孙玉梅，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忽然，陆沉停下动作，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院门。

“怎么了？”许知微也紧张起来。

“有人。”陆沉压低声音，“在门外。”

许知微仔细听，果然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她现在的听力很敏锐，能听到门外的人轻微的呼吸声。

谁会在这么晚来他们家？而且不敲门，只是站在外面？

陆沉放下斧头，示意许知微进屋。他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我，老周。”

陆沉和许知微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陆沉打开门，老周闪身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周哥，这么晚过来，有事？”陆沉问。

“进屋说。”老周压低声音。

三人进了屋，关上门。老周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老张让我送来的，急件。”

老张就是那个在区卫生局食堂工作的战友，帮他们处理过药材的事。

陆沉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看完后，脸色变了。

“怎么了？”许知微问。

陆沉把信递给她。许知微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陆兄：据悉，有人正在调查你们之前的药材交易。赵大夫虽未松口，但调查组已掌握部分线索。孙姓主任动作频繁，似有深意。望早做准备。张”

孙姓主任，只能是孙玉梅。

“她还在查……”许知微握紧信纸，“不是说已经停了吗？”

“表面停了，私下没停。”老周说，“老张说，调查组换了批人，不再公开调查，改为暗中取证。他们找了黑市的几个贩子，还找了赵大夫的家人。”

许知微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陆沉。

陆沉沉思片刻：“药材的事，我们处理得很干净，应该查不到实质性证据。但南下的事……”

“南下的事怎么了？”

“老张说，调查组也在查最近办理南下通行证的人。”陆沉说，“我们虽然没办，但打听过，留下过记录。”

许知微想起之前陆沉确实打听过南下的车票和手续。虽然用的是化名，但如果有人认真查，可能会找到线索。

“他们会查到什么程度？”她问。

“不知道。”陆沉摇头，“但孙玉梅既然这么执着，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老周看着他们：“要不……你们出去避避风头？”

“去哪？”陆沉问。

“南边。”老周说，“我战友在广东，可以帮忙安排。虽然条件差点，但至少安全。”

许知微看向陆沉。陆沉没说话，在屋里踱步。拐杖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现在走，等于承认有问题。”许久，陆沉停下脚步，“而且，知微的工作刚稳定，我也有工作。这时候走，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可是不走，万一被查出来……”

“不一定能查出来。”陆沉说，“我们没有留下关键证据。药材交易是现金，没有记录。南下只是打听，没有实际行动。孙玉梅就算怀疑，也拿不到证据。”

“但她可以制造证据。”老周说，“这个年代，要整一个人，不一定需要真凭实据。”

这话说到了点上。许知微想起张大姐的事，厂里明知她的腰伤是工伤，就是不承认。很多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场。

“再等等。”陆沉最终决定，“如果情况恶化，再考虑走。现在先稳住，正常生活工作。”

老周叹了口气：“行，你们自己决定。但一定要小心，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做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事。”

“我们知道。”许知微说，“谢谢周哥。”

送走老周，夜已经深了。许知微和陆沉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夏夜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陆沉，”许知微轻声开口，“如果……如果真的出事，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牵扯进来。”许知微说，“如果没有我，你可能现在……”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下乡了，或者在城里饿死。”陆沉打断她，“许知微，我们是一起的，没有谁牵连谁。”

许知微鼻子一酸，低下头：“可是……”

“没有可是。”陆沉握住她的手，“末世教会我一件事：越是在危险的时候，越要信任同伴。我们既然选择了合作，就要一起面对。”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许知微抬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坚定的眼神。

“嗯。”她用力点头，“我们一起面对。”

那晚，两人都没怎么睡。许知微躺在床上，脑子里不断思考对策。陆沉在地铺上，也睁着眼想事情。

凌晨三点，许知微忽然坐起来。

“怎么了？”陆沉立刻问。

“我想到一件事。”许知微说，“孙玉梅查我们，可能不只是因为药材和南下。”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我……不对劲。”许知微说，“我的进步太快了，工作能力太强了，这不符合常理。她可能怀疑我有什么秘密。”

陆沉也坐起来：“你的意思是……”

“她可能觉得，我有后台，或者有什么特殊资源。”许知微分析，“在这个年代，一个人的进步如果超出常理，会引起注意。”

这是她最近才想明白的。空间能量改善了她的体质和能力，但在这个朴素的年代，太出众反而会成为靶子。

“那怎么办？”

“降低存在感。”许知微说，“工作上不要太突出，生活中要更朴素。让她觉得我只是运气好，没什么特别的。”

“来得及吗？”

“试试吧。”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微开始刻意收敛。

在妇联，她不再主动承担重要工作，把一些机会让给其他同事。开会时，她尽量少发言，即使发言，也说得中规中矩。生活中，她穿最朴素的衣服，吃最简单的饭菜，连说话都放低了声音。

但孙玉梅显然没放弃对她的观察。

周三下午，孙玉梅把许知微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材料：“小许，你看看这个。”

许知微接过材料，是一份关于“妇女健康知识普及”的活动方案。

“这是省妇联下来的任务，要求每个市都要开展。”孙玉梅说，“我想交给你负责。”

许知微心里一紧。这种全省性的活动，做好了是成绩，做不好是责任。孙玉梅这时候交给她，是好意，还是试探？

“主任，我经验不足，怕做不好。”她说。

“你能做好。”孙玉梅看着她，“‘六一’活动就办得很好，证明你有能力。这次活动很重要，做好了，对你转正有帮助。”

话说到这份上，许知微没法拒绝：“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好。”孙玉梅说，“这次活动要和卫生局合作，你要多跑跑，建立关系。这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许知微听出了弦外之音：孙玉梅在教她怎么建立人脉，怎么在系统里站稳脚跟。

这是好意，还是另有所图？

“谢谢主任，我会努力的。”

“嗯，去吧。”

走出办公室，许知微看着手里的方案，心情复杂。孙玉梅对她，时而敲打，时而提携，像在下一盘棋，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她不知道，自己这颗棋子，会被下到哪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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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健康知识普及活动，确实是个好机会。

许知微开始频繁往卫生局跑，联系医生，确定讲座内容，安排场地。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项工作——能把健康知识传播给更多妇女，让她们懂得照顾自己，这是很有意义的事。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认识了很多医生，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这对她以后的工作很有帮助。

周四下午，她在卫生局遇到一个人。

是李卫国。

“许同志？”李卫国看见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联系健康讲座的事。”许知微说，“李同志，你呢？”

“我来开个会，关于工人职业病防治的。”李卫国压低声音，“对了，张桂花的事，我还在跟进。虽然厂里不承认工伤，但我帮她申请了困难补助，应该能批下来。”

“真的？谢谢李同志！”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李卫国看着她，“许同志，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又是这句话。许知微心里一紧：“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李卫国仔细看她，“就是感觉……你更沉稳了，更有底气了。不像刚来妇联时那么……拘谨。”

许知微笑笑：“可能是工作熟悉了吧。”

“也许吧。”李卫国没再追问，“对了，健康讲座的事，如果需要总工会配合，可以找我。”

“好，一定。”

两人又聊了几句，各自去忙了。但许知微注意到，李卫国看她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回家，她把这事告诉了陆沉。

陆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卫国这个人，不简单。”

“什么意思？”

“他在总工会工作，但人脉很广，消息很灵通。”陆沉说，“而且，他对女工权益的事很上心，这在这个年代很少见。”

“你是说……他可能别有目的？”

“不一定。”陆沉摇头，“但你要小心。这个年代，太热心的人，往往有故事。”

许知微点点头。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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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老周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是好消息。

“调查组撤了！”他一进门就说，“老张说的，上面有指示，要集中精力搞生产，不搞这些‘没有意义’的调查了。”

许知微和陆沉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真的撤了？”许知微问。

“真的！”老周兴奋地说，“孙玉梅也被叫去谈话了，让她把精力放在妇联工作上，不要‘不务正业’。”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许知微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孙玉梅会这么轻易放弃吗？

“不过，”老周话锋一转，“你们还是不能大意。孙玉梅那个人，很固执，这次虽然被压下来了，但未必死心。”

“我们知道。”陆沉说，“我们会小心的。”

送走老周，许知微和陆沉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天空很干净，星星很亮。远处传来广播声，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

“你觉得……真的过去了吗？”许知微问。

“暂时过去了。”陆沉说，“但就像老周说的，不能大意。孙玉梅可能还会找机会。”

“那我们……”

“继续我们的生活。”陆沉看着她，“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只要我们自己不出错，她找不到把柄。”

许知微点点头，心里却想，她最大的秘密不是药材，不是南下，是空间。这个秘密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更加小心地使用空间能量，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异常。

“陆沉，”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会怎么办？”

陆沉转头看她：“什么叫不像你？”

“就是……变得很奇怪，和正常人不一样。”

陆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末世，我见过各种‘不正常’的人。有的人能控制火焰，有的人能治愈伤口，有的人能预知危险……他们被称为‘异能者’，被恐惧，被排斥，但也有人接纳他们，保护他们。”

他看着她：“许知微，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我会保护你，就像你会保护我一样。”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让许知微安心。她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她说。

“不用谢。”陆沉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同伴，是战友，是……家人。”

家人。这个词让许知微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他们是家人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压抑的城市，他们是彼此的家人。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夏夜，宁静而美好。蛐蛐在草丛里歌唱，星星在天空中闪烁。

在这个1976年的夏天，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达成了最深的信任和默契。

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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