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姐的事,比许知微想象中更难办。
第二天上午,许知微在妇联正式受理了这个案子,填了表,立了档。按照程序,她要先联系厂妇联,了解情况,然后组织调解。
她给第一纺织厂妇联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还是王主任。
“喂,市妇联啊。”王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但透着一丝戒备,“有什么事吗?”
“王主任,我是许知微。我们接到一位女工的求助,姓张,是你们厂的退休职工,关于工伤认定的事……”
话还没说完,王主任就打断了她:“哦,张桂花啊。她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不是工伤,是她自己不注意。许同志,这事你不用管了,厂里会处理的。”
“王主任,我们妇联按规定要介入……”
“按规定?”王主任笑了,“许同志,你刚来妇联不久,可能不清楚。工人退休的事,归厂里管,不归妇联管。你们管好妇女工作就行了,别越界。”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明显是在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语气平和:“王主任,张大姐的情况比较特殊,她确实是在工作中受的伤。按照劳动法规定……”
“劳动法?”王主任又打断了她,“许同志,现在谈劳动法不合适吧?全国上下都在抓生产,讲奉献,你一个妇联干部,张口闭口法律,影响多不好。”
这顶帽子扣得很大。许知微知道再谈下去也没结果,只好说:“那这样,我们约个时间,当面谈谈?”
“最近厂里忙,没时间。”王主任直接拒绝,“等有空再说吧。就这样,我这边还有会。”
电话挂了。
许知微握着听筒,心里憋着一股气。她知道工厂方面会推诿,但没想到这么直接。
“碰壁了?”陈秀英在旁边听到了,走过来问。
“嗯。”许知微放下电话,“厂里不让管。”
“正常。”陈秀英叹气,“这种事太多了。女工退休,厂里能给办手续就不错了,工伤认定?基本不可能。”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能做的不多。”陈秀英说,“最多就是给张大姐一些生活上的帮助,送点米面油之类的。但实质性的问题,解决不了。”
许知微不甘心。她想起张大姐那双因长期劳作而变形的手,想起她弯不下腰的痛苦表情。一个工作了二十年的女工,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太不公平了。
“我再想想办法。”她说。
中午吃饭时,她把这事告诉了陆沉。
陆沉听完,说:“厂里不愿意认,是因为认了要赔钱。而且,如果开这个先例,其他有同样问题的女工都会来要赔偿。他们负担不起。”
“那就让女工白白受苦?”
“这就是现实。”陆沉说,“在这个年代,工人的健康问题,往往要让位于生产。你想改变,很难。”
“但总要有人做。”许知微说,“如果连我们妇联都不帮她们,谁还能帮?”
陆沉看着她,眼里有欣赏的光:“你想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许知微说,“但我觉得,可以从医疗证明入手。如果能有权威的医疗证明,证明张大姐的伤确实是工伤,厂里就不得不认。”
“那需要医院配合。”
“嗯,我下午去趟医院。”
---
市人民医院离妇联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许知微下午请了假,直接去了骨科。
骨科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许知微把张大姐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把病历递给他。
刘医生仔细看了病历,又看了X光片,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病人我有点印象。腰椎严重劳损,已经影响到神经了。确实是长期站立和弯腰造成的。”
“那能开出工伤证明吗?”
刘医生抬起头,看着她:“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市妇联的,负责帮她处理这件事。”
“哦。”刘医生点点头,但表情很为难,“按理说,这种情况确实可以算工伤。但是……医院有规定,开工伤证明需要厂里出具证明,证明是在工作中受的伤。”
又是一个死循环。厂里不开证明,医院就不开证明;医院不开证明,厂里就不认工伤。
“没有别的办法吗?”许知微问。
刘医生想了想,压低声音:“除非……你能找到更高一级的部门,比如市卫生局,或者市总工会,让他们出面协调。”
许知微明白了。个人力量太小,需要组织的力量。
她谢过刘医生,离开医院。走在回妇联的路上,她脑子里不断思考:找卫生局?她和卫生局的人不熟。找总工会?李卫国也许能帮忙。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孙玉梅。
“小许?”孙玉梅看见她,有些意外,“你不在办公室,跑医院来干什么?”
许知微心里一紧,但很快镇定下来:“一个女工的事,来医院咨询一下。”
“张桂花的事?”孙玉梅直接问。
许知微愣了愣:“主任知道?”
“嗯,厂里跟我反映了。”孙玉梅看着她,“小许,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女工。但这件事,你最好别管了。”
“为什么?”
“因为管不了。”孙玉梅说,“第一纺织厂是市里的重点企业,厂长是市****。你一个妇联干部,去挑他们的问题,不合适。”
“可是……”
“没有可是。”孙玉梅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实就是这样。工人的问题,要服从生产的大局。你现在刚转正,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这话说得很明白:再管下去,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
许知微沉默了。她不怕惹麻烦,但她不能连累陆沉。他们好不容易在城里站稳脚跟,如果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一切又回到原点。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明白就好。”孙玉梅拍拍她的肩,“回去好好工作,别的事少操心。”
孙玉梅走了。许知微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她理解孙玉梅的顾虑,但她不甘心。张大姐那么信任她,她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可是,如果不放弃,她能做什么?一个人的力量,能对抗整个体制吗?
许知微不知道。
---
晚上回到家,许知微情绪很低落。陆沉看出来了,但没多问,只是默默地做饭,盛饭。
吃饭时,许知微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孙玉梅说得对。”陆沉说,“你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不是不做,是要换种方式。”陆沉说,“你想帮张大姐,不一定非要通过正规渠道。”
“什么意思?”
“厂里不愿意赔钱,是怕开先例。”陆沉分析,“但如果只是解决张大姐一个人的问题,也许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陆沉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空间里的党参,长得怎么样了?”
许知微一愣:“快成熟了。怎么了?”
“党参是补气的好药,对腰伤有好处。”陆沉说,“如果我们给张大姐送些党参,让她补补身体,是不是也算一种帮助?”
这确实是一种办法。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至少能缓解张大姐的痛苦。
“可是党参还没完全成熟……”
“可以先采一些。”陆沉说,“空间里的药材长得快,采了还会再长。”
许知微想了想,点头:“好,我试试。”
吃完饭,两人关好门窗,进入空间。
空间已经扩大到二十平米左右,光线明亮而温暖。药材种植区里,党参的藤蔓爬满了架子,叶子翠绿,根部粗壮。许知微小心地挖出两株,根须完整,闻着有淡淡的药香。
“品质很好。”陆沉看了看,“比市面上的好多了。”
“那怎么给张大姐?”
“我明天去送。”陆沉说,“就说是我战友从山里采的,送给她补身体。”
“好。”
退出空间,许知微把党参清洗干净,用纸包好。看着这两株药材,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帮到一点。
第二天,陆沉去了张大姐家。许知微在妇联上班,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下午快下班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陈秀英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她放下电话,对许知微说:“小许,张桂花……出事了。”
许知微心里一沉:“什么事?”
“她在家里晕倒了,邻居送医院了。医生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腰伤疼痛,导致体力不支。”
许知微立刻站起来:“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许知微跟陈秀英请了假,匆匆赶到医院。
急诊科里很忙,医生护士来回穿梭。许知微找到护士站,问到了张大姐的床位。
张大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一个中年男人守在床边,是她的丈夫。
“许同志……”张大姐的丈夫看见许知微,站起来,眼圈红了。
“张大姐怎么样了?”许知微问。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体太虚了。”张大姐的丈夫叹气,“她这腰伤,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正说着,张大姐醒了。看见许知微,她努力想坐起来,但腰使不上劲。
“许同志……你怎么来了……”
“你别动,好好躺着。”许知微按住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张大姐虚弱地说,“谢谢你……还来看我。”
许知微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工作了二十年的女工,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太让人心痛了。
“张大姐,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她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陆沉早上送去的党参,“这是我爱人从山里采的,你拿回去炖汤喝,对身体好。”
张大姐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眼睛湿润了:“许同志……你真是个好人……可是……我这个情况……”
“你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许知微说,“工作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不用了……”张大姐摇摇头,“厂里不会认的……我知道……我就是……就是不甘心……”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许知微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离开医院,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总工会。
李卫国正准备下班,看见她来,有些意外:“许同志?你怎么来了?”
“李同志,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许知微开门见山。
“什么忙?”
“张桂花的事,医院出了证明,证明她的腰伤是长期劳作造成的。”许知微说,“我想请你,以总工会的名义,向厂里施压。”
李卫国愣了愣:“许同志,这个……恐怕很难。总工会虽然管工人权益,但也要考虑厂里的实际情况。”
“我知道很难,但总要试试。”许知微说,“李同志,你说过,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有人在看,有人在期待。现在张大姐在期待我们,我们不能让她失望。”
李卫国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好,我试试。但我不敢保证能成功。”
“谢谢!”
---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微和李卫国分头行动。
许知微继续收集证据:医院的诊断证明,同事的证言,张大姐的工作记录……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李卫国则利用总工会的关系,向厂里施压。他找了厂工会,找了主管局,甚至找了市劳动局。
但阻力依然很大。厂里的态度很明确:张桂花的伤不是工伤,是个人问题。如果开了这个先例,以后所有老工人都会来要赔偿,厂里负担不起。
周五下午,孙玉梅又把许知微叫到办公室。
“小许,张桂花的事,你还在管?”孙玉梅的语气很严肃。
“嗯。”
“李卫国也在帮你?”
许知微没说话。
孙玉梅叹了口气:“小许,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第一纺织厂的厂长已经找过我了,说你在干扰厂里的正常工作。”
“我没有干扰,我只是在维护女工的合法权益。”
“合法权益?”孙玉梅笑了,笑容有些冷,“小许,你还年轻,不懂这个社会的规则。在这个年代,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立场的问题。”
“那我们应该站在哪边?厂里?还是女工?”
孙玉梅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最后,她说:“小许,我欣赏你的勇气,但不赞同你的方法。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再管下去,对谁都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孙玉梅站起来,“这是命令。”
许知微走出办公室,心情很沉重。孙玉梅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再管下去,后果自负。
她该怎么办?是放弃,还是坚持?
晚上回到家,陆沉看她脸色不好,问:“又挨批评了?”
“嗯。”许知微把情况说了一遍。
陆沉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给她倒了杯水:“先喝点水。”
许知微接过水杯,却没心情喝:“陆沉,你说我是不是太天真了?以为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什么。”
“你不是天真,是善良。”陆沉说,“但善良需要有力量支撑。你现在力量不够,所以会碰壁。”
“那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陆沉说,“要么放弃,要么……变得更强大。”
“怎么变得更强大?”
陆沉看着她:“你的空间,就是你的力量。”
许知微愣了愣:“空间?”
“嗯。”陆沉说,“空间能种药材,能改善生活。但我觉得,它的作用不止这些。”
“什么意思?”
“你想想,”陆沉说,“空间里的药材,品质比外面的好。如果能让更多人知道,如果能用这些药材帮助更多人,你的影响力就会变大。有了影响力,说话就有人听。”
许知微明白了。陆沉的意思是,要用空间的能力,积累人脉,积累资源,等力量足够大了,再去做想做的事。
“可是……这需要时间。”
“做什么都需要时间。”陆沉说,“末世教会我一件事: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点点积累的。你今天帮了一个张大姐,明天可能就能帮更多的人。总有一天,你会强大到没人敢忽视你。”
这话给了许知微信心。是啊,改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她不能因为一次挫折就放弃。
“好。”她点点头,“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许知微进入空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药材。党参、黄芪、枸杞……都在茁壮成长。
她蹲下来,轻轻抚摸那些叶子。这些植物,不仅是药材,更是希望。
她要好好利用这个空间,不仅要改善自己的生活,还要帮助更多的人。
也许,这才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真正意义。
窗外,夜色深沉。但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却有温暖的光,和无限的希望。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慢慢来,不着急。
总有一天,她会强大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改变想改变的事。
而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就是努力成长,努力变强。
和陆沉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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