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周末,许知微难得有一天完整的休息日。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身边传来陆沉均匀的呼吸声——自从上次那晚谈话后,两人就默认了睡一张床,虽然还是各盖各的被子,但距离明显近了。
许知微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陆沉。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青草香,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汽笛声。
这是1976年的五月,北方城市的一个普通早晨。但许知微觉得,这个早晨格外不同。
她洗漱完毕,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她攒了很久的东西:一小块香皂,半盒雪花膏,还有一小瓶花露水——这些都是她用粮票跟人换的。
在22世纪,这些都是最基础的日用品。但在这个年代,却是奢侈品。
许知微打了一盆温水,仔细地洗脸,抹上雪花膏。然后打开那瓶花露水,轻轻在手腕和耳后点了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飘散开来,清新宜人。
她走到镜子前——这是她特意买的一面小圆镜,花了三块钱,相当于她三天工资。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但脸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明亮。
精致不是虚荣,是对自己的尊重。哪怕在这个压抑的年代,她也要活得像个人。
“起这么早?”
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
“嗯,睡不着。”许知微转过身,“今天休息,想收拾收拾屋子。”
陆沉下床,拄着拐走到她身边。他闻到了花露水的香味,愣了愣,但没说什么。
“你去洗漱,我做饭。”许知微笑笑,“今天吃好的。”
“什么好的?”
“保密。”
许知微走进厨房——其实就是屋角搭的一个简易灶台。她从空间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还有一小块肉——这是昨天用菜票买的,只有二两,但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奢侈了。
她先烧水煮粥,玉米面掺了一点大米,煮得稠稠的。然后切肉,切成薄薄的片,用酱油腌上。小葱洗净切碎,鸡蛋打散。
粥煮好了,盛出来晾着。锅里放一点油——油很金贵,她只放了小半勺。油热了,倒入鸡蛋液,“刺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迅速凝固。翻炒几下,盛出。
再放一点点油,炒肉片。肉片变色后,倒入炒好的鸡蛋,加小葱,翻炒均匀。最后撒一点点盐,出锅。
一盘葱花炒鸡蛋,一碗玉米粥,还有两个窝头。
“吃饭了。”她喊。
陆沉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边。他看着桌上的菜,有些惊讶:“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许知微坐下,“就是想吃点好的。”
陆沉没再问,拿起筷子。葱花炒鸡蛋很香,肉片虽然少,但很嫩。玉米粥煮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
两人安静地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菜上,暖洋洋的。
“下午我出去一趟。”陆沉说。
“去哪?”
“老周那里,有点事。”
许知微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陆沉有自己的事,就像她有自己的工作一样。
吃过饭,陆沉收拾碗筷,许知微开始打扫屋子。
屋子很小,不到十五平米,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床铺得整整齐齐,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看不到灰尘。窗台上摆着两个罐头瓶,里面插着几支野花——是陆沉昨天从路边摘的。
她一边打扫,一边哼着歌。哼的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在这个年代,邓丽君的歌被认为是“靡靡之音”,不能公开听。但她喜欢,喜欢那种温柔的、甜蜜的感觉。
打扫完屋子,她拿出针线,开始补衣服。陆沉的军装袖口又磨破了,她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仔细地缝补。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很认真。
正缝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啊?”她放下针线。
“许姐,是我,王丽!”
许知微有些意外,但还是开了门。王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笑。
“王丽?你怎么来了?”许知微把她让进屋。
“我调来市里了!”王丽兴奋地说,“县妇联缺人,我报名了,通过了!今天刚报到,就住在附近,想着来看看你。”
“真的?太好了!”许知微也很高兴,“快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不用。”王丽打量着屋子,“许姐,你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
“随便收拾的。”许知微笑笑,“你调来市里,住哪儿?”
“单位宿舍,四个人一间,有点挤,但还不错。”王丽说着,打开布包,“给你带了点东西,我们县的特产,红枣。”
布包里是一包干红枣,红彤彤的,看起来不错。
“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王丽按住她的手,“许姐,要不是你,我也考不上学习班,更调不来市里。我得谢谢你。”
“那是你自己努力。”
两人聊了一会儿工作,聊了一会儿生活。王丽忽然压低声音:“许姐,你听说没?孙主任最近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好像是什么……药材交易的事。”王丽说,“她让人去黑市打听,问有没有人卖过黄芪。我听我们单位的人说的。”
许知微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是吗?我不清楚。”
“我觉得她是冲你来的。”王丽担心地说,“许姐,你要小心啊。”
“我知道,谢谢你提醒。”
王丽又坐了一会儿,走了。送走她,许知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些快。
孙玉梅还在查药材的事。虽然赵大夫什么都没说,但她显然没放弃。
许知微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下面有个暗格,是她和陆沉挖的,用来藏重要东西。她打开暗格,里面是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是他们的积蓄:一百二十块钱,还有一些票证。这是他们穿越以来所有的家当。
她数了数钱,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就算真的出事,这些钱也够他们跑路。
但跑到哪里去呢?南下?还是……
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下午,陆沉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许知微问。
“老周说,孙玉梅最近在查南下的人。”陆沉说,“她好像知道我们在打听南下的事,正在查有哪些人最近在办通行证。”
“那我们……”
“先别动。”陆沉说,“我们现在有正式工作,她轻易动不了。但如果被发现想逃跑,就麻烦了。”
“可是她一直在查……”
“让她查。”陆沉说,“我们没有留下证据,她查不到什么。而且,她现在应该不敢动你。”
“为什么?”
“你现在是市妇联的干部,动了你,影响不好。”陆沉分析,“她最多就是敲打敲打你,让你知道她盯着你。”
许知微明白了。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互相牵制,互相试探。
“那我们怎么办?”
“正常生活,正常工作。”陆沉说,“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让她觉得你心虚。”
“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场无声的战斗还在继续。
---
周一上班,许知微刚到办公室,就被孙玉梅叫去了。
“小许,来了。”孙玉梅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坐。”
许知微坐下,等着她说话。
孙玉梅看完文件,才抬起头:“上周的调研报告,我递上去了。市领导很重视,批示要‘认真研究,切实解决’。”
这是好消息。许知微心里一喜:“真的?”
“嗯。”孙玉梅点点头,“不过小许,你要知道,批示是一回事,落实是另一回事。工厂那边会不会配合,还是个问题。”
“那我们……”
“你继续跟进。”孙玉梅说,“但要注意方法。这次不要直接去工厂,先联系厂妇联,让她们去推动。”
这个办法好。厂妇联是工厂内部机构,说话比她们管用。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孙玉梅看着她,“我听说,你最近在收集劳动法规的资料?”
许知微心里一紧:“嗯,想多学习学习。”
“学习是好事。”孙玉梅说,“但不要到处说。现在这个时期,谈法规,谈权益,容易被人扣帽子。”
“谢谢主任提醒。”
“去吧,好好工作。”
走出办公室,许知微松了口气。孙玉梅这次没为难她,反而给了她工作上的支持。这让她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警惕。
她回到座位,开始写工作日志。正写着,电话响了。
陈秀英接起电话:“喂?市妇联……哦,李同志啊,你找小许?等等。”
她把电话递给许知微:“总工会的李卫国同志找你。”
许知微有些意外,接过电话:“喂,李同志?”
“许同志,是我。”电话那头是李卫国的声音,“你上周说的那个女工职业病的问题,我这边有些资料,想给你看看。方便的话,下午来一趟总工会?”
“方便,我下午过去。”
“好,三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许知微有些疑惑。李卫国为什么主动联系她?是真的想帮忙,还是另有目的?
下午三点,她准时来到总工会。
李卫国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堆满了文件和书籍。他正在看一份材料,看见许知微进来,放下材料,起身相迎。
“许同志,来了。”他指了指椅子,“坐。”
许知微坐下,开门见山:“李同志,你说有资料给我?”
“嗯。”李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关于纺织女工职业病的案例和分析。你看看。”
许知微接过文件,翻开看。文件很厚,有几十页,上面详细记录了十几个女工的病例,还有医生的诊断证明。每个病例都附有照片,那些女工的手、腿、腰,都有明显的病变。
她看得心惊肉跳:“这些……都是真实的?”
“都是真实的。”李卫国说,“都是我亲自调查的。有的女工才三十多岁,腰就弯不下去了。有的手关节变形,连筷子都拿不稳。”
“为什么没人管?”
“管?怎么管?”李卫国苦笑,“厂里说这是‘劳动光荣’的代价。上面说要‘抓生产’,没人关心工人的健康。”
许知微沉默了。她知道李卫国说的是事实。
“李同志,你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李卫国说,“是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妇联的工作不好做,尤其是为女工说话。但你已经在做了,这很好。”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页纸:“这个女工,姓张,四十二岁,在第一纺织厂干了二十年。现在腰伤严重,厂里想让她提前退休,但退休金很少。她想找你帮忙。”
“找我?”
“嗯,我推荐的。”李卫国说,“她说她认识你,上次你来厂里调研,她见过你。她觉得你是个好人,想找你试试。”
许知微想起了那个弯腰捡纱线的女工,动作僵硬,表情痛苦。可能就是她。
“我能帮什么?”
“帮她争取合理的退休待遇。”李卫国说,“按照劳动法,因工致残的工人,应该享受工伤待遇。但厂里不承认她的腰伤是工伤,说是她自己不注意。”
“那需要什么证据?”
“医疗证明,工伤鉴定。”李卫国说,“但这些都需要厂里配合。而现在,厂里不配合。”
这很难。许知微知道,没有厂里配合,什么都做不了。
“我可以试试。”她说,“但不敢保证。”
“试试就好。”李卫国说,“张大姐也知道很难,但她没别的办法了。”
许知微接过那张纸,上面有张大姐的住址和基本情况。
“谢谢李同志。”
“不用谢。”李卫国看着她,“许同志,我知道你在妇联不容易。但我想告诉你,你做的每件事,都有人在看,有人在期待。坚持下去,总会有改变的。”
这句话给了许知微莫大的鼓励。她用力点头:“我会的。”
离开总工会,许知微没有直接回妇联,而是去了张大姐家。
张大姐住在城西的一片平房区,房子很旧,光线昏暗。她看见许知微,很惊讶,也很激动。
“许同志,你真的来了!”她拉着许知微的手,眼圈红了。
“张大姐,你的事我听说了。”许知微说,“我想帮你,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都行!”张大姐说,“只要能让厂里承认我的伤是工伤,让我能拿点退休金,怎么都行!”
许知微详细问了她的情况,做了记录。张大姐的腰伤很严重,已经不能长时间站立,更别说工作了。医院开了证明,但厂里不认。
“大姐,你明天来一趟妇联,我们正式立案。”许知微说,“我会尽力帮你争取。”
“谢谢!谢谢!”张大姐握着她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从张大姐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许知微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到张大姐,但她想试试。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也是好的。
回到家,陆沉已经做好了饭。看见她疲惫的样子,问:“怎么了?”
许知微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陆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帮她?”他问。
“想。”
“那就帮。”陆沉说,“但要小心。这件事可能会得罪厂里,甚至得罪上面。”
“我知道。”许知微笑笑,“但我还是想试试。陆沉,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来这个时代,不只是为了活下去。如果能做点有意义的事,那就更好了。”
陆沉看着她,眼里有赞许的光:“你变了。”
“变了?”
“嗯,变得更……有力量了。”
许知微笑起来:“是吗?我觉得你也变了。”
“我变什么了?”
“变得……更有人情味了。”
陆沉也笑了。这个笑容很浅,但很温暖。
两人对坐着吃饭,屋里很安静,但气氛很好。
吃过饭,许知微开始整理张大姐的材料。陆沉在旁边看书,偶尔帮她查查资料。
夜深了,煤油灯的光晕在屋里跳跃,映出两个忙碌的身影。
许知微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陆沉。”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个时代,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吗?”
陆沉放下书,看着她:“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已经开始做了。”陆沉说,“你在做你想做的事,我也在做我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许知微心里一暖。是啊,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里很温暖。在这个压抑的年代,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路。
虽然艰难,但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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