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面试

面试结果要三天后才公布。

这三天对许知微来说，像是三年那么漫长。她每天在招待所的房间里踱步，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户。王丽看着她这样，忍不住说：“许姐，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我紧张。”许知微说。

“紧张也没用啊，结果都定了。”王丽说，“要我说，你能考第三名已经很厉害了，就算没选上，回去也是骨干。”

话虽这么说，但许知微知道，这次机会对她和陆沉来说太重要了。留在市里，意味着安全，意味着稳定，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

陆沉倒是很平静。他每天按时起床，吃饭，看书，偶尔出去走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怎么不紧张？”第二天晚上，许知微忍不住问他。

“紧张有用吗？”陆沉反问。

“没用，但是……”

“没用的事就不做。”陆沉说，“末世教会我一件事：在结果出来之前，保持体力，保持冷静。因为你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许知微明白他的意思，但做不到。她太想抓住这次机会了，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有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三天上午，终于等来了通知。

招待所的服务员在走廊里喊：“许知微，电话！”

许知微几乎是冲出去的。电话在一楼值班室，她拿起听筒，手都在抖。

“喂？”

“是许知微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是，我是。”

“我是市***组织部的。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组织部办公室报到，有重要安排。”

“请问是什么安排？”许知微问。

“来了就知道了。记住，准时到。”

电话挂了。许知微握着听筒，心跳如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让她去组织部，是录用？还是……

她回到房间，把情况告诉陆沉。

陆沉思忖片刻：“应该是好消息。如果是坏消息，直接通知你回去就行了，不会让你去组织部。”

“真的吗？”

“大概率。”

虽然陆沉这么说，但许知微还是不敢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个道理她懂。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起床，穿上那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陆沉陪她一起去市***。

市***大楼是一栋五层的苏式建筑，庄严肃穆。门口有警卫站岗，进出都要登记。许知微报了名字，警卫查了登记簿，放他们进去。

组织部在三楼。走廊很长，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都挂着牌子。

许知微找到组织部的办公室，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刘主任，另一个是许知微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戴眼镜，穿着中山装。

“刘主任好。”许知微打招呼。

“小许来了。”刘主任笑着介绍，“这位是组织部王部长。”

“王部长好。”

“坐。”王部长指了指椅子，“小许同志，你的考试成绩和面试表现我们都看了，很不错。”

许知微心里一喜，但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说：“谢谢领导肯定。”

“这次学习班，市里很重视。”王部长说，“选你们来，是想培养一批青年骨干。你的情况我们了解过，年轻，有干劲，有基层工作经验，是个好苗子。”

“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王部长点点头，“不过小许啊，市里的工作和小地方不一样，要求更高，压力更大。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许知微知道这是考验，她想了想，说：“我觉得能。我在纺织厂从临时工干起，知道基层的难处，也明白上面的要求。如果有机会留在市里工作，我会尽快适应，把工作做好。”

这个回答很实在，王部长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有决心就好。”他说，“经研究决定，把你分配到市妇联工作，试用期半年。半年后考核合格，转为正式干部。”

市妇联！许知微的心跳猛地加快。她真的留在市里了，而且是在妇联工作！

“谢谢领导！我一定好好干！”她激动地说。

“先别急着谢。”王部长说，“妇联工作不容易，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明白。”

“另外，”刘主任插话，“孙玉梅同志现在是市妇联的副主任，也是你的直接领导。你要多向她学习，配合她的工作。”

孙玉梅……许知微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微笑：“我会的。”

手续办得很快。填了几张表，签了字，领了工作证和介绍信。从今天起，许知微就是市妇联的试用期干部了。

走出大楼，阳光正好。许知微拿着工作证，看着上面自己的照片和名字，感觉像在做梦。

“我真的……留在市里了？”她问陆沉。

“真的。”陆沉说，“恭喜。”

“我们……”许知微想起什么，“你怎么办？你的工作……”

“我没事。”陆沉说，“老周在市里有战友，可以帮我找点事做。实在不行，我就在家种菜。”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陆沉看着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稳定下来。我慢慢来，不急。”

许知微鼻子一酸。这个男人，总是把她的事放在第一位。

“陆沉，”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陆沉别过脸，“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要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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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妇联在一栋三层的小楼里，离市***不远。许知微第一天上班，早早地就到了。

办公室在二楼，是个大房间，摆着七八张桌子。许知微被安排在最靠窗的位置，桌子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你就是新来的小许？”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走过来，“我叫陈秀英，办公室的负责人。”

“陈主任好。”许知微站起来。

“别叫主任，叫陈姐就行。”陈秀英很热情，“来，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她带许知微在楼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各个办公室的职能，还有同事。市妇联人不多，加上许知微一共十二个人，大部分是女同志。

“孙主任在楼上，单间办公室。”陈秀英压低声音，“她要求严，但人不错，好好干就行。”

“我明白，谢谢陈姐。”

回到办公室，许知微开始熟悉工作。市妇联的工作很杂：妇女权益保护、家庭矛盾调解、妇女就业指导、计划生育宣传……什么都要管。

第一天没什么具体任务，主要是看文件，熟悉情况。许知微很认真地看，把重点都记在笔记本上。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她见到了孙玉梅。

孙玉梅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怎么样？适应吗？”

“还在熟悉。”许知微说。

“嗯，慢慢来。”孙玉梅吃了一口饭，“妇联工作看起来简单，实际很复杂。既要贯彻上面的政策，又要考虑下面的实际情况。这个度很难把握。”

“我会努力学习的。”

“我知道你会。”孙玉梅看着她，“小许，把你留下来，我是担了风险的。希望你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这话说得很直白。许知微明白，孙玉梅是在告诉她：我能把你留下，也能把你弄走。

“我会的，孙主任。”

“好。”孙玉梅点点头，“下午有个会，你跟我一起去，学习一下。”

下午的会是在区政府开的，主题是“加强妇女工作，服务经济建设”。参加会议的有各个街道的妇女主任，还有几个工厂的女工代表。

孙玉梅主持会议，讲话很有水平，既传达了政策精神，又结合实际提出了具体要求。许知微认真听着，做笔记。

会议结束后，孙玉梅叫住她：“小许，你觉得今天这个会怎么样？”

“很好，很有收获。”许知微说。

“哪里好？”

“孙主任的讲话，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既讲了政策，也讲了方法。我听了很多妇女主任说，回去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个评价很到位，孙玉梅听了，脸上露出笑容：“看来你是真的听进去了。很好，以后多跟会，多学习。”

“嗯。”

回妇联的路上，孙玉梅问：“你爱人工作安排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许知微说，“他腿不方便，很多工作做不了。”

“退伍军人，有伤残证明，可以申请安置。”孙玉梅说，“我帮你问问民政部门。”

“谢谢主任！”

这是孙玉梅第一次主动提出帮忙，许知微有些意外，也有些警惕。她不知道孙玉梅是真的想帮她，还是另有目的。

晚上回到家——他们租了一间小房子，离妇联不远，一个月八块钱租金——许知微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沉。

陆沉听完，沉思了一会儿：“她在拉拢你。”

“拉拢？”

“嗯。”陆沉说，“你现在是她的下属，又是她亲自要来的。你干得好，她有面子；你干得不好，她也有责任。所以她必须帮你，让你站稳脚跟。”

“那我们是好事？”

“是好事，但也要小心。”陆沉说，“她帮你越多，你对她的依赖就越强。到时候，她想控制你就更容易了。”

许知微明白了。这是糖衣炮弹，表面是帮助，实际是控制。

“那我们……”

“接受帮助。”陆沉说，“但保持距离。该感谢的感谢，该防备的防备。”

“好。”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微全身心投入工作。她发现妇联的工作确实不容易，每天要处理各种琐事：有妇女来反映家暴，有女工来求助就业，有家庭来调解矛盾……什么情况都有。

但她很努力，也很用心。每件事都认真处理，每份材料都仔细看。陈秀英对她的评价很高：“小许，你虽然年轻，但办事很稳妥，像个老同志。”

孙玉梅也对她的表现满意。一周后，交给她一项重要任务：准备一份关于“城市妇女就业现状”的调查报告。

“这是市里要的材料，很重要。”孙玉梅说，“给你两周时间，要走访至少五个街道，十个工厂，数据要详实，分析要到位。”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好。”孙玉梅说，“这是你第一次独立承担重要任务，做好了，对你转正有帮助。”

许知微明白这个任务的分量。她开始加班加点，白天走访，晚上整理材料。陆沉帮不上忙，就在家做饭，等她回来。

走访很辛苦。要一家一家工厂跑，一个一个车间看，还要和女工们聊天，了解她们的实际情况。有些工厂领导不配合，觉得妇联多管闲事；有些女工不敢说话，怕得罪领导。

许知微不急不躁，耐心沟通。她用自己的经历打动她们：“我也是从纺织厂出来的，知道女工的难处。你们说的情况，我会上报，尽力帮你们解决。”

真诚是最好的沟通方式。渐渐地，女工们愿意和她说话了，工厂领导也配合了。

一周后，她收集了大量第一手资料：女工的工资待遇、劳动条件、家庭负担、职业发展……数据详实，案例生动。

晚上整理材料时，她发现一个问题：很多女工反映，工厂的托儿所条件差，孩子没人照顾，影响工作。这是一个普遍现象，但一直没解决。

她把这个问题写进了报告，并提出了具体建议：改善托儿所条件，延长开放时间，培训专业保育员……

报告写完的那天晚上，已经十二点了。许知微累得趴在桌上，直接睡着了。

陆沉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姑娘，比他想象中更坚强，更努力。她在这个压抑的年代，努力寻找自己的价值，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许，他真的可以相信，他们能在这个时代，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第二天，许知微把报告交给孙玉梅。

孙玉梅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小许，这份报告写得很好。数据详实，分析到位，建议可行。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多跑，多问，多听。”许知微说，“女工们说的都是实话，我只是把它们整理出来。”

“很好。”孙玉梅合上报告，“我会把这份报告递上去。如果市里采纳了你的建议，你就是大功一件。”

“谢谢主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努力。”孙玉梅顿了顿，“小许，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为妇女做事。这很难得。好好干，前途无量。”

这是孙玉梅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夸奖她。许知微心里有些感动，但想起陆沉的提醒，又保持了警惕。

“我会继续努力的。”

报告交上去后，许知微稍微轻松了些。但很快，新的任务又来了：筹备“三八”妇女节的活动。

“今年是重要年份，‘三八’节要办得隆重些。”孙玉梅在会议上说，“小许，你负责活动的具体筹备，陈姐协助你。”

“我？”许知微有些意外，“我刚来，怕经验不足……”

“经验是积累的。”孙玉梅说，“我看过你的报告，很有想法。这次活动交给你，我相信你能办好。”

话说到这份上，许知微只能接下任务。

活动筹备很繁琐：定方案，写计划，联系场地，安排节目，邀请嘉宾……许知微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很投入，也很享受。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做自己擅长的事——组织活动。

陆沉看着她的变化，心里很欣慰。这个曾经在22世纪做时尚杂志主编的姑娘，终于在这个年代，找到了发挥自己才能的舞台。

但他也知道，舞台越大，风险也越大。孙玉梅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许知微，既是对她的信任，也是对她的考验。

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后果严重。

“别太拼了，注意身体。”晚上，他给许知微倒了一杯水。

“没事，我撑得住。”许知微笑笑，“陆沉，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妇联的工作很有意义。能帮到那些女工，能改善她们的生活，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嗯，看得出来。”陆沉说，“但也要小心，别太冒进。”

“我知道。”许知微说，“孙主任虽然重用我，但我能感觉到，她也在观察我。每一步都要走稳。”

“你明白就好。”

两人聊了一会儿，许知微继续写活动方案。陆沉坐在旁边看书，陪着她。

窗外的市里，夜色深沉。但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灯光温暖，气氛安宁。

许知微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

“陆沉，”她轻声说，“你说，如果我们真的一直留在市里，过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对吧？”

陆沉抬起头：“你满意现在的生活？”

“嗯。”许知微笑，“虽然累，但充实。虽然难，但有希望。而且……”她看着他，“有你在。”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但陆沉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他看着她，许久，说：“我也觉得不错。”

四目相对，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煤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跃，映出温柔的光。

许知微的脸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写方案，但心跳得很快。

陆沉也低下头看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一刻，两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窗外，1976年的春天，正在最盛的时候。万物生长，生机勃勃。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正在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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