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交心

面试结束后的第一天下午，许知微在招待所房间整理笔记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姐！许姐！”是王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许知微拉开门，王丽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脸色苍白：“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

“我刚刚……我刚刚在楼梯口听见孙主任跟人打电话！”王丽压低声音，声音发颤，“她提到了你和你爱人，还说什么‘药材交易’‘南下计划’……”

许知微的心猛地一沉，但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你听清楚了？”

“听得一清二楚！”王丽急促地说，“她好像是在跟什么人汇报情况，说‘许知微的爱人陆沉，最近频繁接触南方来的商人，打听南下做生意的事’。还说……还说有人举报你们私下倒卖药材，她正在查！”

许知微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孙玉梅果然都知道了，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说只要找到证据，就能‘处理’你们。”王丽紧紧抓住许知微的手，“许姐，怎么办啊？你们真的……”

“我们没有。”许知微打断她，“王丽，谢谢你告诉我，但这件事你别再管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许知微看着她，“记住，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人问，就说一直在房间看书。”

王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许知微严肃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许姐，你要小心。”

送走王丽，许知微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感觉腿有些发软。孙玉梅的动作比她想象中快，看来是铁了心要对付他们了。

她必须马上告诉陆沉。

傍晚，陆沉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见许知微凝重的表情，他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许知微把王丽的话转述了一遍。陆沉听完，眉头紧皱，但并没有慌乱。

“她开始动手了。”他说，“比我想象中快。”

“我们怎么办？”许知微问，“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走不了。”陆沉摇头，“如果她已经开始调查，我们这时候离开，等于承认有问题。而且，面试结果还没出来，现在走，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那难道等着她来抓我们？”

“不。”陆沉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们要反客为主。”

“什么意思？”

“孙玉梅查我们，无非是药材和南下两件事。”陆沉分析，“药材的事，赵大夫已经顶了，而且他什么也没说，她查不到证据。南下的事，我们可以承认一部分。”

“承认？”

“对。”陆沉说，“承认我在打听南下的情况，但理由要换一个——就说我有个战友在南方工作，听说那边有治腿伤的好医院，想去看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陆沉是退伍伤兵，想去南方看病，谁也说不出什么。

“那药材的事呢？”

“咬死不认。”陆沉说，“我们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她查不到。而且，她现在是市妇联的干部，没权直接调查经济案件。她需要联合其他部门，这需要时间。”

许知微明白了陆沉的策略：拖时间，等面试结果。只要她能被正式录用，留在市里工作，孙玉梅再想动她，就要考虑影响了。

“可是，如果她真的找到了证据……”许知微还是不放心。

“不会有证据。”陆沉说得很肯定，“我们和赵大夫只有一次交易，而且老周很谨慎，用的是假名。那些黄芪，我让老周处理得很干净，连根须都没留下。”

许知微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不踏实：“那我们现在……”

“正常生活。”陆沉说，“该吃吃，该睡睡。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镇定。”

话虽这么说，但许知微还是紧张。晚上吃饭时，她食不知味，只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也要吃。”陆沉把菜往她碗里夹，“身体垮了，就真完了。”

许知微勉强吃了些，但胃里像堵了块石头。

夜里，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孙玉梅会怎么对付他们，一会儿想面试结果会怎样，一会儿又想如果真的被查出来该怎么办。

“陆沉，”她轻声说，“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如果这次我们真的过不去了，你会怪我吗？”

黑暗中，陆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给了我留在这个时代的理由。”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在末世，活着只是活着。但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活着有了意义。”

许知微的鼻子一酸：“我也是。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久，许知微又说：“陆沉，如果……如果我们能渡过这次难关，我们……”

“我们什么？”

“我们……”许知微鼓起勇气，“我们就一直这样，在一起，好不好？”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陆沉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向她这边。虽然看不见，但许知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分量很重。

许知微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外面传来敲门声。

许知微心里一紧，看了眼陆沉。陆沉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招待所的服务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脸上没什么表情：“许知微同志，孙主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许知微说。

她回到房间，换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我去了。”

“别怕。”陆沉说，“按我们说好的来。”

“嗯。”

孙玉梅的办公室在招待所三楼最里面。许知微敲门进去时，孙玉梅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孙主任，您找我？”

“坐。”孙玉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知微坐下，保持镇定。

孙玉梅放下文件，看着她：“小许，面试结束了，感觉怎么样？”

“尽力了，结果怎么样要看领导决定。”

“嗯。”孙玉梅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谈面试的事。是有另外一件事，需要跟你核实。”

“什么事？”

孙玉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有人举报，你爱人陆沉最近在打听南下做生意的事。你知道这件事吗？”

来了。许知微心里早有准备，面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南下做生意？没有啊。陆沉确实在打听南下的事，但不是做生意。”

“哦？那是什么？”

“他有个战友在广东工作，说那边有家医院，专治腿伤。”许知微说得很自然，“陆沉腿伤一直没完全好，听说有希望，就想去看看。但他没钱，一直在攒路费，所以到处打听怎么去便宜。”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孙玉梅盯着她看了几秒：“只是去看病？”

“对。”许知微点头，“孙主任，您要是不信，可以问他那个战友。姓周，叫周建国，在广东农机厂工作。”

这是老周事先安排好的。老周确实有个战友在广东，也确实在农机厂工作。就算孙玉梅去查，也查不出问题。

孙玉梅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说：“那药材的事呢？有人举报你们私下倒卖药材。”

“药材？”许知微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药材？我们从来不碰药材。”

“赵大夫的诊所被查，搜出不少黄芪。他说是从一个姓陆的人手里买的。”

“那可能是重姓吧。”许知微笑笑，“孙主任，我和陆沉都是普通群众，哪有本事倒卖药材？我们连药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孙玉梅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许久，她说：“小许，我是为你好。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现在坦白，组织上会从宽处理。如果等到查出来，就晚了。”

“孙主任，我真的没什么可坦白的。”许知微说，“我和陆沉遵纪守法，靠劳动吃饭。如果有人诬陷我们，请拿出证据。没有证据，我们不服。”

这话说得很硬气。孙玉梅的脸色沉了下来：“好，既然你这么肯定，那我就继续查。不过小许，我要提醒你，纸包不住火。真有问题，迟早会暴露。”

“谢谢主任提醒，我们问心无愧。”

谈话不欢而散。许知微走出办公室时，腿有些发软，但心里却轻松了些。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到房间，陆沉正在等她。

“怎么样？”

“按我们说的，她都问了。”许知微把情况说了一遍，“她好像不太信，但也没办法。”

“她不会罢休的。”陆沉说，“接下来会更小心。”

“我知道。”

当天下午，面试结果公布了。

许知微以第三名的成绩，被录取为市妇联试用期干部。红榜贴出来时，围观的人群一阵哗然。毕竟，她是从县里来的，能考进前三名，很不容易。

王丽激动地抱住她：“许姐！你太厉害了！真的留在市里了！”

许知微也很高兴，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有了这个身份，孙玉梅再想动她，就要掂量掂量了。

果然，当天晚上，孙玉梅又找她谈话，态度却和上午完全不同。

“小许，恭喜你。”孙玉梅笑着说，“能留在市里工作，说明组织上认可你的能力。以后要好好干，别辜负组织的期望。”

“谢谢主任，我会的。”

“之前的事……”孙玉梅顿了顿，“可能是误会。我已经让人停止调查了。你和你爱人，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别再惹出什么麻烦。”

这话听起来是和解，但许知微听出了潜台词：这次放过你们，但别让我抓到把柄。

“我们明白，谢谢主任。”

走出办公室，许知微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但她知道，她和孙玉梅的恩怨，还没完。只是暂时休战而已。

晚上，她和陆沉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去市妇联报到。老周来了，带来了一个消息。

“赵大夫的事，有结果了。”老周压低声音，“他被判了三年劳改，罪名是非法行医和倒卖药材。但他从头到尾没提你们一个字。”

许知微心里一沉。三年劳改，在这个年代，等于毁了一生。

“我们……是不是害了他？”她问。

“不是你们害的。”老周摇头，“孙玉梅早就想整他了。你们的事，只是个借口。”

话虽这么说，但许知微还是觉得内疚。如果不是他们找赵大夫卖药材，也许他不会这么惨。

“别想了。”陆沉说，“现在想这些没用。我们只能记住这个教训，以后更小心。”

“嗯。”

老周又说了些市里的情况，提醒他们注意事项，然后走了。

夜深了，许知微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赵大夫那张严肃的脸，想起他认真检查黄芪的样子，想起他说“东西不错”时的表情。

一个好人，就这样毁了。

“陆沉，”她轻声说，“我们以后……还会做这样的事吗？”

“做什么事？”

“为了自己活得好，让别人承担风险。”

黑暗中，陆沉默了很久。

“会。”他诚实地说，“在这个时代，想活得好，就不可能完全干净。但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小心，尽量不连累无辜的人。”

“可是赵大夫……”

“赵大夫的事，我们欠他一个人情。”陆沉说，“等以后有机会，我们会还。”

“怎么还？”

“不知道，但总有机会。”陆沉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先活下来，活得好。只有活下来，才有能力帮别人。”

这个道理许知微懂，但心里还是难受。

她翻身面向陆沉那边：“陆沉，你说，我们这样做，对吗？”

“没有对不对，只有能不能活下去。”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在末世，我见过太多人因为心软而死。在这里，也一样。我们可以善良，但必须有底线。这个底线就是：先保证自己活着。”

许知微明白了。在这个压抑的年代，善良是奢侈品。他们能做的，是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量做对的事。

“我懂了。”她说。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许知微闭上眼睛，但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赵大夫的脸。她暗暗发誓，如果有一天，她有能力了，一定要想办法帮赵大夫。

不是为了赎罪，只是为了……心安。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1976年的春天，正在最盛的时候。但对有些人来说，这个春天格外寒冷。

许知微知道，她和陆沉能安然度过这次危机，是幸运的。但幸运不会一直眷顾他们。他们必须更强大，更谨慎，才能在这个时代，走得更远。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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