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新年钟声

1976年的新年，是在一场大雪中到来的。

除夕那天早上，许知微推开门，看见整个世界都白了。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平房区的屋顶、院子和巷子，连光秃秃的树枝都裹上了银装。空气冷冽而清新，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瑞雪兆丰年。”陆沉拄着拐站在她身后，看着外面的雪景。

许知微回头看他。今天他穿上了她新做的棉袄——深蓝色的布料，针脚细密，虽然样式普通，但很合身。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做衣服，熬了两个晚上才完成。

“好看吗？”陆沉问。

“好看。”许知微笑，“我手艺不错吧？”

陆沉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虽然只是假结婚，虽然只是合作关系，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温馨。

上午，他们开始准备年夜饭。许知微从空间里拿出了攒了很久的食材：一斤猪肉，两颗白菜，几个鸡蛋，还有一把新鲜菠菜。陆沉负责剁馅，许知微和面，准备包饺子。

“你会包饺子吗？”许知微问。

“会一点。”陆沉说，“在部队过年时学过。”

“那我们一起包。”

两人对坐在桌边，一个擀皮，一个包馅。许知微擀皮又快又圆，陆沉包饺子的手法虽然生疏，但很认真，一个个饺子在他手下成型，虽然不够美观，但很结实。

“你包得太紧了。”许知微拿起一个饺子，“这样煮的时候容易破。”

“紧点好，不容易散。”

“但口感不好。”

两人争论着，屋里充满了面香和肉香。煤炉子烧得旺旺的，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白汽弥漫。

下午，老周和林小满来了。老周拎着一瓶白酒，林小满带来了一包瓜子花生——在这个年代，这些都是稀罕物。

“过年好！”老周笑呵呵地进门，“哟，包饺子呢！我也来帮忙！”

“周哥坐着吧，快好了。”许知微说。

“没事，我擀皮快。”老周洗了手，接过擀面杖。他确实麻利，擀出来的皮又薄又匀，比许知微的还好。

林小满不会包饺子，就在旁边剥蒜，准备蘸料。她看着屋里温馨的场景，眼圈有些红。

“怎么了小满？”许知微注意到。

“没什么……”林小满抹抹眼睛，“就是想起我娘。以前过年，她也这样包饺子……”

林小满家在乡下，父母都是农民，家里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巴。她来城里打工，是为了补贴家用。

“想家了？”许知微轻声问。

“嗯。”林小满点头，“不过在这儿也挺好。许姐，陆大哥，周哥，你们都对我好。”

老周哈哈一笑：“傻丫头，我们都是你哥你姐，不对你好对谁好？”

饺子包好了，满满两大篦子。许知微烧水煮饺子，陆沉和老周摆桌子。桌子不大，四个人坐得有些挤，但更显得热闹。

“来，都坐下！”老周倒上酒，“今天过年，咱们好好喝一杯！”

许知微不会喝酒，倒了碗热水。四人举杯。

“祝新年好！”老周说。

“祝大家平安。”陆沉说。

“祝……祝我们都越来越好！”林小满说。

许知微笑看着他们：“祝我们，都能在这个时代，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许知微还炒了几个菜：菠菜炒鸡蛋，醋溜白菜，还有一盘腊肉——这是老周带来的。

“好吃！”林小满吃得满嘴油，“许姐，你手艺太好了！”

“好吃就多吃点。”许知微给她夹了个饺子。

老周和陆沉喝着酒，聊着天。从部队生活聊到现在的日子，从南边的变化聊到未来的打算。许知微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老陆，”老周喝得有点多，脸红了，“你说，咱们这些当兵的，打过仗，受过伤，现在回到地方，图个啥？”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图个安稳。”

“是啊，安稳。”老周叹气，“可是这世道，想安稳不容易啊。”

“会好的。”陆沉说，“总会好的。”

许知微看着陆沉。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坚毅而平静。这个男人，经历过末世的绝望，经历过战争的残酷，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安稳的生活。

也许，这也是她想要的。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外面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老周和林小满要走了，许知微给他们装了些饺子带回去。

“许姐，陆大哥，新年快乐！”林小满在门口挥手。

“路上小心。”

送走他们，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许知微收拾碗筷，陆沉扫地。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温馨。

收拾完，两人坐在桌边喝茶。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时不时有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窗户。

“要出去看看吗？”陆沉问。

“好。”

两人披上棉袄，走到院子里。平房区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孩子们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放鞭炮，大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

天空中，烟花一朵朵绽放，红的，绿的，黄的，虽然简单，但在黑暗的夜空中格外绚烂。

许知微仰头看着，想起了22世纪的新年。那时候的烟花更漂亮，更盛大，但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这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

“冷吗？”陆沉问。

“不冷。”许知微说，却打了个寒颤。

陆沉脱下自己的棉袄，披在她肩上。

“不用……”

“穿着。”陆沉不容拒绝地说，“你穿得少。”

许知微裹紧棉袄，上面还有陆沉的体温。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抬头看烟花，侧脸的轮廓在烟花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这一刻，许知微忽然觉得，也许穿越到这个年代，并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遇到了陆沉。

至少，他们在这个压抑的时代，为自己创造了一点温暖。

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陆沉。”她轻声说。

“嗯？”

“新年快乐。”

陆沉转过头看她。烟花在他眼中绽放，映出温柔的光。

“新年快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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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许知微在纺织厂的工作越来越顺利。有了“先进生产者”的称号，加上和李主任的关系好，她在车间的地位明显提升。女工们对她更尊重了，连那些曾经跟着孙秀英说她坏话的人，现在见了她也客客气气。

一月底，转正的通知终于下来了。

那天早上，李主任把许知微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文件：“小许，签字吧。”

许知微接过文件，手有些抖。那是一份《正式职工登记表》，上面有她的名字、年龄、工种，最下面是厂里的公章。

从今天起，她就是纺织厂的正式职工了。有编制，有粮本，有各种福利，再也不用担心被随意辞退，也不用担心被送下乡。

“谢谢主任。”她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歪斜。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取的。”李主任笑着说，“不过小许，转正了更要好好干。你现在是榜样，很多人都看着你呢。”

“我会的。”

拿着转正文件走出办公室，许知微的眼睛有些湿润。穿越以来，她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安全感。这份工作，这个身份，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立足之本。

中午，她在食堂打了份好菜——今天有红烧肉，她特意多打了一份，想带回去给陆沉。转正了，该庆祝一下。

正吃着，林小满端着饭盒过来：“许姐！恭喜你！”

“你怎么知道？”

“全厂都知道了！”林小满兴奋地说，“你是咱们车间第一个从临时工转正的！大家都说你好厉害！”

许知微笑笑：“你也加油，好好干，以后也有机会。”

“嗯！”林小满用力点头，“许姐，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干得像你那么好？”

“就三个字：认真，踏实。”许知微说，“把每一件小事做好，别人自然会看到。”

林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班后，许知微几乎是小跑着回家的。她想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沉。

推开门，陆沉正在桌边写东西。看见她回来，他抬起头：“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转正了！”许知微把文件递给他。

陆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嘴角露出笑容：“好。”

就一个字，但许知微能听出里面的欣慰。

“我们庆祝一下！”她从布包里拿出饭盒，“食堂的红烧肉，还热着呢。”

“我去热热。”

“不用，就这样吃。”许知微摆好碗筷，“今天高兴，简单点。”

两人对坐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是许知微穿越以来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她给陆沉夹了一大块：“你多吃点。”

陆沉没推辞，慢慢吃着。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我也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

“空间里的药材，发芽了。”

许知微差点被饭噎住：“真的？！”

“嗯，今天早上发现的。”陆沉说，“黄芪和党参都出苗了，枸杞慢一点，但也快了。”

许知微放下筷子：“我去看看！”

她关上门，进入空间。果然，在药材种植区，一片细小的嫩苗破土而出。黄芪苗是淡绿色的，党参苗更细小，几乎看不见，但确实长出来了。

“真的长出来了……”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嫩苗。

退出空间，她激动地说：“如果这些药材能长成，我们就能卖钱了！药材比蔬菜值钱多了！”

“但风险也大。”陆沉提醒，“药材是管控物资，私自买卖是重罪。”

许知微冷静下来：“那怎么办？种都种了……”

“先种着，等长成了再说。”陆沉说，“总有办法的。”

“嗯。”

吃过饭，两人开始盘算。空间现在有十八平米左右，其中十平米种蔬菜，供应区卫生局食堂；五平米种药材；剩下的三平米是储物区。

“药材的生长周期长。”陆沉翻着笔记，“黄芪要两年才能采收，党参也要一年半。枸杞快一些，但也得一年。”

“这么久……”许知微有些失望。

“但一旦长成，价值很高。”陆沉说，“老陈说，现在市场上，一斤野生黄芪能卖到十块钱。如果是我们自己种的，品质好，价格还能更高。”

十块钱！许知微心里一算。一斤黄芪十块钱，一亩地能产几百斤……虽然他们只有几平米，但空间里的产量高，如果能种成，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那就等。”她说，“反正空间里时间快，说不定不用等那么久。”

“嗯。”陆沉点头，“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想办法解决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孙玉梅。”陆沉说，“老周打听到，她虽然调去妇联了，但还在盯着我们。”

许知微心里一紧：“她还想干什么？”

“不知道。”陆沉说，“但老周说，她最近在打听我们在黑市的事。”

“黑市？她怎么知道？”

“孙秀英告诉她的吧。”陆沉分析，“虽然孙秀英被调走了，但她和孙玉梅毕竟是亲戚，肯定会联系。”

许知微感到一阵寒意。孙玉梅这个人，比孙秀英难对付多了。她经验老到，人脉广，如果真的盯上他们，会很麻烦。

“那我们怎么办？”

“正常生活。”陆沉说，“但所有交易都要更小心。老周那边，让他暂时别来找我们。黑市也先不去了。”

“可是药材种子……”

“我去。”陆沉说，“我腿不方便，去黑市不显眼。而且我是退伍兵，就算被查，也有理由解释。”

许知微想反对，但知道陆沉说得对。她是女人，又年轻，去黑市太显眼。陆沉虽然腿不方便，但身份特殊，反而安全些。

“那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微加倍小心。在厂里，她尽量低调，不冒头，不多说话。在家里，她把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都收进空间，连那些种植笔记都烧了。

陆沉则开始频繁出入黑市。他每次去都带着不同的理由：买药，换粮票，找老战友……实际上是为了打听消息，了解行情。

正月十五那天，陆沉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老陈说，最近黑市查得很严。”他压低声音，“有好几个人被抓了，罪名是投机倒把。”

“严重吗？”

“很严重。”陆沉说，“有一个被判了三年劳改。”

许知微倒吸一口凉气。三年劳改，在这个年代等于毁了一生。

“那我们……”

“暂时停一停。”陆沉说，“蔬菜供应也减少，就说天冷，产量低。”

“好。”

这个决定很明智。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几乎停止了所有交易。陆沉不再去黑市，许知微每周只给区卫生局供应五斤蔬菜，勉强维持关系。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刚穿越时的艰难。但这次，两人心里都有底——他们有空间，有技术，有经验，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总有机会。

二月底，许知微领到了转正后的第一份工资：三十七块五毛。比当临时工时多了十块钱，还有各种票证：粮票，布票，工业券……

她拿着工资，去百货商店买了一块呢子布料——深灰色的，厚实，暖和。她想给陆沉做件大衣。

晚上，她把布料拿给陆沉看：“喜欢吗？”

陆沉摸了摸布料：“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喜欢就行。”许知微说，“我给你做件大衣，春天穿。”

陆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最终点点头：“喜欢。”

许知微笑得眉眼弯弯：“那我明天就开始做。”

夜深了，许知微在灯下裁剪布料。陆沉坐在对面，擦拭他的拐杖。屋里很安静，只有剪刀裁剪布料的声音，和抹布擦拭木头的沙沙声。

“陆沉。”许知微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一家人？”

陆沉的手顿了顿。许久，他才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许知微咬了咬嘴唇，“我觉得算。”

陆沉抬起头看她。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映出认真的表情。

“那就算。”他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许知微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低下头，继续裁剪布料，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窗外，1976年的春天，正在悄然来临。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暗潮依然涌动，但至少此刻，他们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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