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先进生产者

孙秀英被调走了。

消息传来时，许知微正在车间里糊纸盒。林小满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许姐！许姐！孙秀英调走了！调去后勤仓库了！”

车间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抬起头。

“真的假的？”有女工问。

“真的！”林小满喘着气，“我刚从厂办那边过来，看见调令了！后勤仓库，那个地方又冷又偏，还三班倒！”

女工们开始窃窃私语。后勤仓库是厂里最不受待见的岗位之一，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还要值夜班。从相对轻松的副业车间调去那里，明眼人都知道是惩罚。

许知微放下手里的刷子，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她知道，这场胜利来得并不轻松。

三天前，老周带着黑市的证人来到厂里，指证孙秀英出售刻有“周”字的银镯子。人证物证俱在，孙秀英无法抵赖，只好承认偷了许知微的首饰。

但她也咬定，是自己一时糊涂，不是故意陷害。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孙秀英调离原岗位，记大过处分，扣除三个月奖金。而许知微则因为“妥善保管母亲遗物，积极举报违法行为”，受到表扬。

这个结果看似公平，但许知微知道，孙秀英的姑姑孙玉梅在其中起了作用。如果不是孙玉梅从中斡旋，孙秀英很可能被开除。

“许姐，你怎么不高兴？”林小满凑过来问。

“没什么。”许知微笑笑，“只是觉得……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怎么不值得？”林小满压低声音，“她以后不敢惹你了！”

许知微没说话。她知道，孙秀英不敢惹她，但孙玉梅呢？那个在厂办任职的姑姑，会善罢甘休吗？

中午吃饭时，李主任特意坐到许知微身边。

“小许，这次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李主任说，“既维护了自己的权益，又没有把事情闹大。”

“是李主任和各位领导主持公道。”许知微说。

李主任点点头，压低声音：“不过你要小心孙玉梅。她这个人……很护短。孙秀英是她看着长大的，这次吃了亏，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李主任话锋一转，“你现在有了‘先进生产者’的称号，又是军属，还和区卫生局有合作，她轻易动不了你。”

“先进生产者？”许知微一愣。

“嗯，厂党委研究决定的。”李主任笑了，“就因为你提供蔬菜种子，改善职工伙食的事。下周开大会，会正式宣布。”

许知微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称号，在这个年代意味着很多——政治资本，社会地位，未来的机会。但也意味着，她会被更多人盯着，一举一动都要更加小心。

“谢谢主任。”她真心实意地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取的。”李主任拍拍她的肩，“好好干，年底转正的事，我给你打包票。”

这句话让许知微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地。转正，意味着正式工作，意味着在这个城市真正扎根。

下午的工作，许知微格外有干劲。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一个个纸盒在她手下成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车间门口有人站了很久。

是陆沉。

他拄着拐，站在车间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许知微。她低着头，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柔和而专注。手上动作不停，一个个纸盒像变魔术一样从她手中诞生。

陆沉看了很久，直到李主任发现他。

“小陆？你怎么来了？”李主任走出来。

“我来接她下班。”陆沉说，“顺便……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种植心得。知微在家种菜有些经验，我想着，能不能提供给厂里，如果后勤科需要的话。”

李主任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土壤配比、温度控制、施肥方法……虽然字迹不算工整，但条理清晰。

“这都是你们自己摸索的？”

“嗯。”陆沉点头，“知微喜欢这个，我帮忙记下来。”

李主任仔细看了几遍，越看越惊讶：“这……这要是真的，可以大大提高产量啊！你们试过吗？”

“试过。我们家种的菜，长得比外面好。”

李主任眼睛亮了：“小陆，你等会儿，我去找后勤科老刘！”

她匆匆走了。陆沉继续站在门口，看着车间里的许知微。

许知微终于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很亮，像冬天的阳光。

陆沉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那笑容照得暖洋洋的。

下班后，两人一起回家。路上，许知微问：“你跟李主任说什么了？”

“给了她一份种植心得。”陆沉说，“她说要拿去给后勤科。”

“种植心得？你写的？”

“嗯。把你在空间里种菜的经验整理了一下，去掉敏感的部分，写成普通家庭种植的方法。”

许知微心里一动：“陆沉，你……”

“怎么了？”

“你其实不用做这些。”许知微轻声说，“我们之间只是合作关系，你不用为我考虑这么多。”

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是合作伙伴。你好了，我才能好。”

还是那句话。但许知微觉得，这次的意思好像不太一样。

回到家，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可算回来了！”老周搓着手，“冻死我了！”

“周哥，怎么不进屋？”许知微赶紧开门。

“没钥匙啊。”老周笑着跟进屋，“不过我今天来是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两件事。”老周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孙玉梅调走了。”

许知微和陆沉都愣住了。

“调走了？调哪去了？”

“区里，妇联。”老周说，“明升暗降。妇联那地方，清闲是清闲，但没实权。而且……我听说，是她自己申请的。”

“自己申请？”陆沉皱眉，“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避嫌呗。”老周在桌边坐下，“孙秀英的事虽然压下来了，但影响还在。她再待在厂办，会一直被人议论。去妇联，好歹是个区级单位，面子上好看。”

许知微明白了。孙玉梅这是在断尾求生，牺牲侄女，保全自己。

“第二件事呢？”陆沉问。

“第二件更重要。”老周压低声音，“我南边的战友来信了，说那边的政策……真的在变。”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损，显然经过很多人手。陆沉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上写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清楚：南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允许私人经营，虽然还不敢公开，但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写信的战友说，如果可以，建议他们考虑去南边发展。

“南边……”许知微喃喃道。她知道历史，知道改革开放最先从南边开始。但如果现在就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你怎么想？”陆沉问她。

许知微思考片刻：“现在去太早。政策还不明朗，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资本。而且……”她看向陆沉，“你的腿需要稳定环境休养。”

陆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至少等到明年，看看形势。”

“那就等。”老周说，“反正现在这边的事也解决了，你们可以安心发展。”

送走老周，两人开始做晚饭。许知微从空间里拿出一把菠菜，几根葱，还有两个鸡蛋。她要做菠菜炒鸡蛋，庆祝今天的胜利。

陆沉生火，许知微炒菜。锅里的油热了，打入鸡蛋，迅速翻炒，蛋液凝固成金黄色的块状，盛出。再炒菠菜，翠绿的叶子在高温下迅速变软，加入鸡蛋，调味，出锅。

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两人对坐吃饭。菠菜炒鸡蛋，玉米面窝头，还有一碗白菜汤。简单，但温暖。

“陆沉，”许知微忽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所有的事。”许知微看着他，“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被送下乡了。如果没有你，这次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陆沉低头吃饭，没说话。

“我说真的。”许知微继续说，“你其实……可以不管我的。按照协议，你只需要和我假结婚，应付检查就行。其他事，你可以不掺和。”

陆沉放下筷子：“许知微，你知道在末世，什么最重要吗？”

“什么？”

“盟友。”陆沉说，“一个可靠的盟友，比任何武器、任何物资都重要。因为当你陷入绝境时，只有盟友会拉你一把。”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的盟友。所以，我会帮你，就像你会帮我一样。”

许知微的鼻子又酸了。她用力点头：“嗯，我们是盟友。”

吃过饭，许知微洗碗，陆沉整理空间。现在空间已经扩大到十五平米，种植区规划得井井有条。陆沉还搭了个简易的架子，用来放置工具和收获的蔬菜。

“陆沉，”许知微擦着手走进来，“我想……扩大种植。”

“怎么扩大？”

“空间还能再大。”许知微说，“我最近感觉，种的东西越多，空间扩展得越快。我们能不能……再多种一些？”

陆沉想了想：“可以，但要控制。太多蔬菜我们处理不了，也容易引起怀疑。”

“那我们可以种一些……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东西。”许知微说，“比如药材。我听说，有些药材很值钱。”

“药材？”陆沉挑眉，“你懂吗？”

“懂一点。”许知微说，“我奶奶以前是中医，教过我一些。”

陆沉打量着她：“你还会什么？”

许知微笑笑：“我会的多了。毕竟……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说出这句话。陆沉没有惊讶，只是点点头：“那就试试。需要什么种子？”

“我去黑市看看。”

“我陪你去。”

---

周日，两人第一次一起去黑市。

黑市在城西一个偏僻的胡同里，外面看着普通，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窄窄的巷子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粮食、布匹、日用品，甚至还有一些违禁品。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许知微有些紧张，紧紧跟在陆沉身后。陆沉拄着拐，走得却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跟着我，别乱看。”他低声说。

许知微点头，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四周。她看见有人卖鸡蛋，有人卖肉，还有人卖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在一个摊位前，陆沉停下脚步。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面前摆着几个布包，里面是各种种子。

“老陈，有药材种子吗？”陆沉问。

老头抬头，看见陆沉，笑了：“小陆啊，好久不见。药材种子……有倒是有，但不多。你要什么？”

“什么都行。”

老头从最底下的布包里掏出几个小纸包：“这是黄芪，这是党参，这是枸杞。都是好种子，但不好种。”

“多少钱？”

“不要钱。”老头摆摆手，“你上次帮我修收音机，我还没谢你呢。这些送你。”

陆沉没推辞，接过种子：“谢了，老陈。”

“客气啥。”老头压低声音，“小陆，最近风声紧，你们小心点。”

“知道。”

离开黑市，许知微才敢开口：“你认识他？”

“嗯，以前帮过他。”陆沉说，“他儿子在东北插队，想调回来，我托战友帮了忙。”

“你战友真多。”

“在部队待过，战友遍布全国。”陆沉说，“这是末世没有的资源。”

回到家里，许知微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黄芪种子是扁平的，褐色；党参种子更小，黑色；枸杞种子最小，像细沙。

“这些真的能种出来吗？”她问。

“试试。”陆沉说，“空间的环境特殊，说不定可以。”

当天下午，许知微就在空间里开辟了一块药材种植区。她把种子小心地撒在土里，浇上水，期待着它们发芽。

忙完这些，她退出空间，看见陆沉正在桌边写东西。

“在写什么？”

“计划。”陆沉头也不抬，“如果药材能种出来，我们可以怎么利用。”

“你想得真远。”

“末世教会我一件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许知微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坚毅的轮廓。这个男人，从末世穿越到这个年代，依然保持着在绝境中生存的智慧和韧性。

“陆沉，”她轻声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沉停下笔，抬起头：“什么以后？”

“就是……等我们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以后。”许知微说，“等我不再担心下乡，等你腿好一些，等我们有足够的钱……你想做什么？”

陆沉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想……”他缓缓开口，“开一家店。”

“什么店？”

“什么都行。”陆沉说，“书店，饭店，杂货店……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自己做主，不用看别人脸色。”

许知微心里一动。这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也想。”她说，“我想开一家……卖漂亮东西的店。衣服，首饰，化妆品……让女人也能美美的。”

陆沉看着她，眼里有光：“会有那一天的。”

“嗯。”许知微笑，“会有那一天的。”

两人对视着，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快要过年了。

“快过年了。”许知微说。

“嗯。”

“我们……怎么过？”

陆沉想了想：“包饺子，放鞭炮，请老周和林小满来吃饭。”

“好。”许知微笑，“我还要给你做身新衣服。”

“不用，我有军装。”

“军装旧了，该换换了。”许知微说，“我有布票，明天去买布。”

陆沉没再拒绝。他知道，这是许知微表达感谢的方式。

夜深了，两人各自休息。许知微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在想陆沉说的“开店”，在想药材种植，在想未来的种种可能。

这个年代压抑，困顿，但也孕育着希望。就像冬天的土地，看似荒芜，底下却埋着春天的种子。

她侧过身，看着地上陆沉睡着的轮廓。黑暗中，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个从末世来的男人，这个坚强的、沉默的、可靠的盟友，已经成了她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依靠。

也许，不只是盟友。

许知微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把它甩出脑海。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她对自己说。

闭上眼睛，却依然能听见陆沉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窗外，1975年的最后一夜，悄然流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